“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系统只发一句人员安全,后面什么都没有。我连你是不是在平台上都不知道。”林确停了一下,没有因为终于听见声音便把怨气咽回去,“但我也不需要你为了让我放心,把判断失误改成意外。”
周竞在风声里答:“所以先从错的地方说。”
林确闭了闭眼,肩膀终于从持续了一天的僵直里落下来:“这才叫不只报平安。”
通话只获准维持四分钟。周竞问了新住处,林确说已经签约,租期十二个月,共同居住人写的是他。电话那端有几秒没有回应,林确以为信号又断了,正要叫名字,周竞才问:“钥匙留了吗?”
“玄关抽屉,最里面。”
“我返岸以后去拿。”
“先把返岸日期弄准。”
“暂定第四十五天。”
林确听见“暂定”两个字便想反驳,通信计时却已开始最后十秒。他只来得及说一句“我等你”,信号便彻底断开。那句话没有得到回应,却通过通话记录留下了四分零三秒的确切时长。
之后一个月,台风离开外弧海域,周竞的通信逐渐恢复。两个人仍不是每天都有长话可说:林确在旧粮站处理消防动线与首轮招聘,周竞带着团队补回受损设备的数据;有时通话接通,谁都只把手机放在手边,各自敲键盘。背景里的海风与北方老街卖菜车的喇叭交替出现,隔着七十海里,反倒形成一种此前从未拥有过的日常。
许准没有趁这段时间重新靠近林确。成本方案该反驳便反驳,需要袁真终签的内容一项不少;他偶尔在加班结束后同所有人一起下楼,也只在路口各自叫车。林确把这些如实告诉周竞,不是为了证明清白,而是因为周竞也会坦白哪一位协调员又同他争了什么。感情没有因信任而变得无需说明,恰恰是他们终于愿意把真实生活交给对方,而不是只交一份经过删减的结论。
第四十二天,返岸通知没有来。
海面余浪超过作业船靠泊条件,项目将窗口顺延。林确没有去车站,也没有向事务所连续追问;他照常参加旧粮站的阶段评审,晚上回新公寓时,将玄关抽屉里的第三把钥匙拿出来,放到餐桌上。第三天凌晨,驻场系统更新状态:技术组已返临岬外港。
周竞没有先回后院。
他在临岬简单完成交接,赶上当晚最后一班北上列车。接近午夜,林确被门铃叫醒,赤脚穿过尚有几个纸箱未拆的客厅。门外没有行李箱,只有一只旧旅行包,周竞站在楼道灯下,头发比离岸时长出许多,发梢被海上潮气压出杂乱方向;鼻梁上的晒红已经退去,皮肤仍留着长时间吹风后的粗糙感。最明显的却不是这些变化,而是他终于站在一个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四十五天。”林确说。
“嗯。”
“晚了三天。”
“嗯。”周竞没有替天气解释,视线牢牢停在他脸上,“我回来了。”
林确原本准备了许多话,真正开门以后一句也没有用上。他伸手抓住周竞的手臂,将人拉进门。周竞跨过门槛的同时反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托到颈后,门在身后缓慢合拢;林确还没站稳,整个人已被他收进怀里。
这个拥抱与车站、外港的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广播,也没有下一班车催促,周竞的手掌一遍遍从林确后颈抚到肩背,像要把四十五天里无法触碰的距离全部确认回来。林确起初只是抱着他的腰,后来手臂越收越紧,脸埋在周竞颈侧,呼吸里终于不再有电流声与断续海风。
“抱紧一点。”他说。
周竞没有回答,直接照做。他将林确向上托稳半步,使两个人贴得更近,又低下头,在林确抬起的脸上落下一个短暂而郑重的吻。林确没有像以前那样先退,手掌扣在周竞颈后,把这一刻多留了几秒;分开以后,两个人的额头仍抵在一起,谁也没有装作四十五天不过如此。
“现在走得动吗?”周竞问。
林确听出他在翻车站那句旧账,抬手捏住他的下颌:“先进来,再算表现。”
周竞终于笑了,像四十五天里很少有机会这样笑,脸上从门外一路带进来的克制也随之散了。他仍搂着林确,没有立即去拿旅行包。林确也由着他,过了许久才伸手拉开玄关抽屉,取出那把等了四十五天的钥匙。
普通的银色钥匙,没有门卡,也没有标签。林确把它放进周竞掌心:“租期十二个月。你的十个月项目结束以后,还剩两个月。”
周竞低头,将钥匙扣上海平后院钥匙旁边。旧旅社、新公寓,两枚齿纹完全不同的金属挨在一起;那张已经失效的北方门卡仍留在环上,他没有摘。
“这次还问期限吗?”林确说。
“不问。”周竞握住钥匙,也握住他的手,“到期以前,一起找下一个。”
楼下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影子沿厨房窗台一直晃到客厅。林确靠进周竞肩前,让那只环在腰侧的手继续留着。四十五天没有被一个拥抱抵消,未来的十个月也不会因为一把钥匙便自动变得容易;可周竞已经回来,不只报了一句平安,而是把错、害怕、嫉妒和想念都带回这个新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