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山风太硬刮伤幼嫩的树梢,走几步就抬手轻轻扶一扶树苗细嫩的枝干,生怕路边伸出来的灌木丛勾到枝头那几个刚长出来的嫩尖,连脚步都放得格外轻稳。
指腹触到那片带着潮气的嫩绿色小叶片,满心都是待会把它种在院角空地里的期待。
连脚步都比往常快了不少,鞋底踩过石板缝隙里积着的细碎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像谁在身后跟着她一起,踩着相同的节拍往家赶。
她稳稳骑在小幸运的背上,伴着吹过山脊的舒爽晚风,载着满袖沾来的山野草木清甜,一步步往亮着灯的小院挪。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林青柠轻轻一拽缰绳,训练有素的小幸运就稳稳停在了飘着淡淡烟火气的庭院中央。
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怕踩疼了石板缝里刚冒出来的小野草似的,连落脚的力道都放得极轻。
小幸运一路晃着脑袋,像小声高歌似的打着响鼻,连它鬃毛缝隙里带起来的风,都沾着它刚才在半山坡草地上蹭到的淡淡青草香。
那是它下午趁着母亲在厨房忙活着焖栗子的时候,自己偷偷溜去后山草坡上晃了一圈。
啃了几口带着露水的嫩草,还在晒得暖乎乎的大青石上蹭了蹭后背。
毛上沾的全是山野里最清爽的气息,一点都不刺鼻,清清爽爽的,把这中秋夜里独属于家的暖意,衬得愈发软和动人。
院角老桂树上偶尔飘下来一朵小金桂,慢悠悠打着转落在小幸运的鬃毛上。
它晃了晃脑袋也没把那朵小花抖下来,就那样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安安静静站在灯光里,像个特意赶回家过节的小家庭成员。
林青柠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院墙边的老石桩上,刚接过母亲递来的月饼咬了一大口。
酥软的饼皮混着蜜甜的桂花馅在嘴里化开,香甜的滋味顺着舌尖一下子漫到心口,她乐得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嘴角沾了一点酥皮的碎屑也没察觉。
指尖不经意蹭到月饼皮上沾着的细碎干桂花,忽然就想起去年中秋,母女俩坐在这棵老桂树底下摇着蒲扇纳凉时随口念叨的闲话。
当时母亲摸着老桂树粗糙的树干说,这树长在这儿十几年,香是够香的,就是树龄大了。
往后说不定哪年遇着寒秋,花就开得稀稀拉拉的,要是能再添一棵小的金桂,往后院里的桂香就能更盛些,风一吹,满屋子都是甜香,连晒在院子里的衣服都能沾着桂花香。
她当时听完就默默记在了心里,回去之后特意找了单位负责绿化的老师傅。
软磨硬泡了好几个月,才等到师傅把这棵小桂苗培育到根系扎实。
确定移栽之后百分百能成活,才赶在中秋前一天小心翼翼抱回了家。
她想起这话就忙把怀里裹得严实的小树苗捧出来,指尖指着顶端那几个嫩生生的叶芽跟母亲显摆。
说这是她托单位苗圃的老师傅特意培育了小半年的金桂小苗,根系养得特别壮实,埋进土里用不了半个月就能扎下新根。
往后年年中秋,老桂树的香伴着新桂树的香,一棵的香气沉郁厚重,一棵的香气清新鲜灵。
风从院门口吹过,院里就能飘着两层不一样的桂香了,连墙根底下长的小野花,都能沾着两层香气。
母亲听得眼睛都亮了,眼角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就从屋檐底下的工具角里。
拎出早就备在那儿、磨得发亮的小铁锹,那把小铁锹还是早年母亲用来给菜畦松土用的。
木柄被掌心摩挲了几十年,光滑得连一点毛刺都没有,又顺手提了个用来盛营养土的旧竹篮。
篮子边上还编着几根当年她上学时缠着母亲加进去的小碎花图案,这么多年过去,竹条磨得发亮,那点浅淡的花痕却还清晰可见。
天上的圆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过了树梢,银白的月光轻轻铺在两人弯着腰蹲在地上培土的侧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