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晓色穿林。
一夜清宁无梦,彻底洗去了昨日梨园残墟的杀伐戾气,将整座隐于幻境深处的师门庭院,笼进一片温柔澄澈的晨光里。
熹微日光薄薄铺洒在青瓦檐角,顺着错落的雕花廊檐缓缓流淌,碎成满地细碎金辉。
院中连片的梨木树缀着满枝浅白繁花,夜风过后落英簌簌,层层叠叠铺满青石小径,风过处,细碎花瓣凌空翩跹,裹挟着清甜淡雅的花木香气,漫遍整座庭院。
檐下悬着的素色风铃被晨风拂动,叮咚轻响错落绵长,揉碎了晨间的静谧,衬得这片世外梨园愈发安然闲适,与世无争。
自昨日全员归位、师门齐聚之后,这片隔绝了高维乱象、脱离了棋局厮杀的一方天地,便彻底褪去了万古虚妄的冷寂,染上了人间烟火的温热鲜活。
——
房门虚掩,漏进满室晨光与花香,落在床榻蜷缩的一道素白衣影上。
白梦乾睡得沉。
昨日历经棋局揭秘、宿命归位、拜师入门层层变故,紧绷多日的心神骤然松懈,连日厮杀博弈积攒的疲惫尽数翻涌上来,让他此刻彻底卸去了所有戒备,沉眠不醒。
被褥柔软温热,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少年整个人蜷缩在床榻内侧,背对着房门,身姿慵懒又松弛。
察觉窗外风响与晨光微暖的动静,他非但没有清醒,反倒习惯性抬手,将薄被往上一拢,严严实实地罩住大半头颅,只留一截乌黑发顶露在外面,顺势往冰冷的墙壁处又缩了缩身子,恨不得将自己彻底嵌进墙缝里,躲开这扰人清梦的晨间喧嚣。
睡意浓稠黏腻,堪堪要将他拖入二次浅眠。
门外,一道稚嫩清亮的嗓音轻轻响起,带着晨起独有的软糯笑意,轻柔叩碎房门内的静谧。
“小~师弟。”
叶凡立在廊下,一身浅绿绣银边的小戏服干净利落,晨光落在他稚嫩的眉眼间,漾开细碎温柔的光影。
九岁的少年眉眼澄澈干净,眼底盛着浅浅雀跃,乖乖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节奏轻柔,生怕惊扰了屋内人的睡眠。
“白梦乾师弟,起床啦。”
他停顿片刻,侧耳听着屋内毫无动静,又耐着性子软声呼唤,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的劝导:
“二师兄一早便备好了早膳,让我来叫你一起去吃。他说人是铁饭是钢,咱们修习戏韵、打磨戏术,最耗心神气力,必须精神充沛、气血饱满,才能悟透梨园真意,练好身段唱腔呀。”
院内的晨起规矩素来温和,没有严苛督促,没有森严戒律,皆是师兄姐弟间彼此照看、相互唤伴,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可屋内依旧安安静静,唯有布料摩擦的细碎轻响。
白梦乾裹着被子,纹丝不动,彻底开启了赖床模式,将门外的叮嘱全然隔绝在外,一心贪恋这来之不易的安稳酣眠。
叶凡在门外站了片刻,听着屋内沉寂,忍不住轻轻踮脚,透过木门缝隙往里张望,只看得见床榻鼓起的轮廓,不由得轻轻无奈叹气。
新来的小师弟,看着清冷沉稳、心性通透,没想到晨起赖床的模样,和寻常慵懒少年别无二致。
他正想着要不要再轻声唤两句,一道清浅随性、带着几分散漫戏谑的少年声线,便隔着庭院清风遥遥传来,漫不经心落入院中。
“哎,怎么没动静?老六还不起?”
戏主的声音穿透力极强,轻轻松松压过风铃声响,精准落至房门之外,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叶凡,是不是咱们新来的小师弟,在赖床偷懒?”
昨日方才收归师门的小徒弟,心性沉稳通透,博弈冷静克制,偏偏沾了最寻常的人间惰性,贪眠嗜睡,倒是鲜活可爱,褪去了棋局执棋者的疏离孤冷,多了几分少年本真的稚气。
叶凡闻声立刻转头望向庭院中央的身影,乖乖应声回话,语气软软的,还带着几分替白梦乾辩解的意味:
“师傅,师弟他……应该是太累了,还没有醒。”
话音未落,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虚掩的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温暖的晨光瞬间倾泻而入,铺满整间卧房,驱散了屋内最后一点暗沉。
戏主一袭极简素白长衫,立在门框边缘,身形清瘦挺拔,十三岁的少年眉眼干净温润,眼底噙着浅浅笑意,半点没有万古梨园主宰的威严冷冽,反倒像个随性散漫、爱逗徒弟的老顽童,散漫又鲜活。
他单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随意拎着一缕飘落的梨花瓣,歪头看着床榻上缩成一团的白梦乾,语气漫不经心,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