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熹微晨光穿透层层梨树枝桠,碎金般的光点穿过交错的花枝,泼洒在梨园中央那座露天古戏台之上。
一夜安闲酣睡,昨夜放假嬉闹留下的松弛暖意尚未完全褪去,可今日的晨课,却不再是昨日那般只管顿悟、随缘破境的散漫修行。
青石台基被朝露浸润,微凉湿润,戏台飞檐翘角古朴沉敛,朱红漆料历经岁月,依旧明艳。
台面上空无帷幕,只余下开阔空荡的演武场地,四周栏杆环绕,台下便是成片盛放的梨林,簌簌白花随风轻落,片片飘坠戏台台面,落了薄薄一层素白花屑。
师门众人尽数到齐。
贺祢一身素色长衫,身姿端方,立在戏台左侧,神色肃穆沉稳,周身戏韵内敛沉凝,大师兄的气度一览无余。
刘逸浅粉衣裙被晨风拂动,鬓边那枝错季桃花依旧娇艳,眉眼温婉,安静站定一侧。
谢安黄衣猎猎,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收敛嬉闹,只是眼底依旧藏不住几分跃跃欲试的光彩。
师阿念蓝衣静立,神色淡漠清冷,双手垂于身侧,安安静静等候开课。
年纪最小的叶凡站在队伍靠后,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满是好奇,不住打量身前宽阔戏台。
白梦乾缓步立在队列末尾,白衣素净。经过一日沉淀,万象戏形初层圆满的气韵已经和自身经脉彻底相融,流转温润,没有半分虚浮躁动。
他脑海之中不断回放戏子副本里的记忆,那一场生死搏杀之中,【戏台造物】带给自己的震撼依旧历历在目。
幻境之内,戏台造物可以凭空凝出玉簪长刀,兵器、配饰、物资随心幻化,真真切切可以伤人御敌,可那是高维棋局赋予所有玩家的幻境特权。
而此刻梨园师门所修习的【戏台造物】,是万象戏形体系之下的正统戏术,并非幻境规则的馈赠,乃是以自身戏韵为根基,以心念为模,以戏意为坯,幻化万物。
二者表象相似,根源却截然不同。
戏主白衣翩跹,缓步踏上高高的戏台台基,衣摆扫过满地零落梨花。他没有往日戏谑玩笑的神态,少年模样的面容之上,眉眼敛去散漫,多了几分授课师尊独有的庄重。
“昨日诸位突破初层圆满,万象戏形已然入门。”
他的声音清浅,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越过晨风吹动的梨林,回荡在整片戏台庭院。
“万象戏形,改形貌、拟百态,是为演己;而今日所要修习的戏台造物,乃是演万物。”
戏主抬掌,缓缓抬起右手。掌心空空荡荡,没有器物,唯有淡淡的乳白色戏韵微光,如同薄纱一般缓缓在掌心里流转升腾。
“昔日幻戏副本之中,你们见过幻境版的戏台造物。那是棋局规则强行灌注的力量,无需根基,心念一动便可生成兵刃器物,可幻境消散,造物便尽数归于虚无。”
他指尖轻轻捻动,掌心里流动的戏韵开始聚拢、压缩、塑形。
淡淡的白光层层堆叠,轮廓缓缓浮现,先是纤细的柄,而后舒展的刃,寒光一点点漫开。
转瞬之间,一柄形制雅致的银纹短剑静静横卧在他的掌心,剑身清亮,刃口锋利,剑身上流转一层淡淡的戏韵柔光。
短剑并非死物,花瓣落在剑刃之上,竟能够被轻轻切割两半,坠落在地。
“看见没有。”戏主指尖轻弹剑脊,铮——一声清越剑鸣响彻戏台,并非虚影空响,是实打实金属相撞的清亮震颤,“梨园正统戏台造物,以自身戏韵作为本源。造出来的物,有重量、有触感、有功用。却并非真正的凡俗金石木铁,每一寸,皆是你的心念戏韵凝结而成。”
话音落下,他掌心力道微松,那柄银纹短剑便悬浮在半空,静静悬停在众人眼前。
“它可以如凡物一般挥砍、格挡、盛放物件,可一旦脱离你的戏韵维系,力量耗尽,便会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不能永久留存世间,这便是戏术造物的局限。”
戏主抬手,短剑流光四散,如同漫天碎星,消散在晨风之中,不留半点残渣。
“戏台造物,三重境界。”
戏主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众弟子,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第一重,仿形。依脑海记忆,复刻世间已有之物,桌椅杯盏,刀剑兵刃,花草玩物,只求模样逼真,形似即可,消耗戏韵最少,也是老六和老五今日要练的根基。”
“第二重,赋用。不止外形相像,器物的功用、特性也要完整复刻。造刀可斩,造盾可御,造壶可盛水,造灯可放光。形神兼备,方算小成。是其余人要所熟练的。”
““第三重,开意。跳出世间实物的桎梏,凭心中意境,造出天地之间本不存在的东西。奇兵异器,幻境楼台,一花一世界,一念一乾坤,那是中层之后方能触碰的境界,于你们尚且遥远。”
谢安听得眼神发亮,下意识往前半步,忍不住开口发问:“师傅,那是不是心念有多奇,造出来的东西便能有多厉害?”
“一半是,一半不是。”戏主看向他,从容作答,“心念为模,戏韵为料。若是根基不稳,戏韵单薄,纵然脑海之中想象出绝世神兵,也只能造出一碰就碎的空壳花架子。戏韵撑不起心念,造物便只是好看的泡影。”
说罢,他抬手指向戏台空旷的地面。
“今日晨课,便练【戏台造物】。不必追求神兵利器,先从寻常物件开始。各自调动自身万象戏形的戏韵,心念凝物,随心造物。”
“切记,不要一味求大求奇。初层圆满,戏韵储量有限,贪多,只会瞬间耗空自身气韵,头晕乏力,反噬经脉。”
叮嘱完毕,戏主后退半步,白衣拂过地面落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