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清辉漫过古戏台朱红的栏杆,满地梨花落瓣沾着淡淡的银白微光。
众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梨林蜿蜒的青石小径,晚风携着梨花香缓缓流淌,方才师尊一番关于执念劫数的告诫,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每个人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白梦乾站在空荡荡的戏台之上,目送同门一行人远去。星月的光影落在他素白戏袍的衣摆,领口那一对冰蓝蝴蝶纹样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方才戏主点破的那一句——你的执念最深、最清醒,也最易碎,一遍一遍在脑海之中回响。
他缓步走下戏台石阶,脚下的石板还残留着白日阳光晒过的余温。梨园很大,曲径回廊、亭台溪涧、成片的梨林星罗棋布。平日里悠闲漫步只觉风月温柔,可今夜,再望向这片熟悉的天地,白梦乾心底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警醒。
空梦梨园副本的厮杀画面时不时浮现在脑海。
白雾翻涌的临水长廊、碎裂的假面、玩家一点点虚化消散的身影、高台之上戏主一身粉袍登台唱戏的模样。那段刀尖舔血的记忆早已刻进骨血,即便如今安稳栖身师门,那些绝望、挣扎、身不由己的感受,依旧时不时叩击心门。
他的执念,从来都不是变强。
是生。
是拼尽一切换来一条生路,是带着身边所有人挣脱高维的枷锁,缝合破碎的时空,还给世间一份寻常烟火。可这条路太长、太重,高维的力量深不可测,有时候夜深人静,一股无力感便会悄然爬满心头。
倘若终局一切努力皆是泡影,所有的修行、所有的坚守,到头来终究只是一场虚妄,那该如何?
这份深埋心底的惶恐,他极少向旁人袒露,就连戏主,也只窥见了冰山一角。
沿着溪边的碎石小路慢慢走,清澈的溪水缓缓流淌,几尾锦鲤在水草之间悠闲地穿梭。
白梦乾停下脚步,抬手调动戏韵,指尖微光浮动,一枚熟悉的白玉戏簪缓缓成型,静静悬浮在掌心。温润的玉色在月光之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簪头缠枝纹路清晰依旧。
这是他在幻境之中赖以自保的器物,也是他踏入梨园之后反复打磨的戏台造物。他久久凝视那枚玉簪,心绪纷乱。
“还在想方才的话?”
一道清浅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白梦乾猛地回头,看见戏主一袭白衣,正倚靠在溪边的一棵老梨树下。少年的身形清瘦,长长的影子落在青草地上,银白的月光洒在他的发梢,落了一层淡淡的碎光。他不知在这里伫立多久,安静地看着白梦乾的背影,没有出声打扰。
“师尊。”白梦乾收起戏簪,造物化作点点白光消散于空气,他微微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戏主摆了摆手,缓步走到溪水岸边,目光望向潺潺流动的溪水,“今夜月色很好,只是风里已经有不一样的味道了。”
白梦乾眉头微蹙,仔细去感知周遭的气韵。往日梨园的戏韵温润干净,如同春日流水,滋养一方天地。而此刻晚风之中,一缕极淡、极隐蔽的阴翳混杂在梨香之间,若有若无,稍纵即逝,若是不仔细分辨,根本无从察觉。
“是棋局的气息?”
“正是。”戏主轻轻点头,神色褪去平日的松弛嬉闹,多出几分沉重,“执念幻境的前兆已经来了。高维的目光,已经落在这片梨园。我之前的判断没有错,你们成长的速度,已经超出棋局预设的轨迹。它不会再放任我们安稳度日。”
“我们还有多少准备的时间?”白梦乾问道。
“不好说。”戏主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拂过一片飘落的梨花花瓣,那片洁白的花瓣停留在他的指尖,微微震颤,“也许三五日,也许就在明晚。心魔幻境从来不会提前发送完整的预警,它往往会等到所有人放下戒备的那一刻,骤然降临。”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白梦乾,少年的眼眸在月光之下澄澈透亮,却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戏主的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过往的沧桑:“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历过属于自己的执念幻境。那时候我和现在的你们一样,一心只想打破桎梏,满身孤勇,以为凭着一腔执念便能够逆改天命。”
“幻境之中,我看见了最想要的结局:高维枷锁破碎,时空裂痕尽数缝合,梨园万世安稳,世间再无副本沉沦,众主胜利归来,无人会离去。可那一切全部都是假的。越是你心底深处所渴求的画面,幻境便越会精心雕琢,用最完美的假象困住你的心神。一旦你选择沉溺,便永远困在自己编织的美梦当中,最终化作戏台孤魂。”
白梦乾安静地听着,心头一阵震颤。原来就连执掌整片梨园、布下万古棋局的戏主,当年也曾险些沉沦在心魔里面。
“那师尊,您是如何挣脱出来的?”
戏主望着遥远的夜空,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怅然。“很简单,我及时意识到,完美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绽。真正的大道从没有一蹴而就的圆满,补天之路,一步一步,皆是荆棘。幻境给了我终点,却省略了沿途所有的风霜,这份轻而易举的圆满,本身就是虚妄的证明。”
他收回目光,郑重地看向白梦乾:“记住这句话,送给你,也送给所有人。执念本身无错,想要守护、想要生存、想要圆满,皆是人之常情。真正的陷阱,是执念催生的捷径之心,妄图跳过漫长的修行,一步抵达心中的归宿。”
“守住过程,莫贪结局。只要一步一步往前走,纵使前路漫漫,本心便不会被幻境掳走。”
“弟子谨记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