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遗诏（第1页）

满殿刀光，一纸遗诏。

贺兰珩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酒渍，龙袍的前襟湿了一大片。他握着剑，剑尖指着温辞的咽喉，距离不过三尺。只要再往前送一寸，这个胆敢往皇帝脸上泼酒的女人就会血溅当场。

但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那卷明黄色的绸缎。先帝的遗诏。这四个字太重，重到连他这样一个莽夫也知道不能贸然动手。杀了温辞容易，可万一遗诏是真的，万一遗诏里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他的人头今晚就得搬家。

“遗诏？”贺兰珩眯起眼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先帝驾崩前根本没留什么遗诏。你手里这东西，是伪造的。”

“陛下说是伪造的，那就是伪造的，”温辞举着遗诏，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被十几把刀指着的人，“既然如此，陛下何必紧张？”

“朕什么时候紧张了！”

“既然不紧张，陛下何不请三司来验一验？”温辞的目光从贺兰珩脸上扫过，落在殿门口的方向，“今夜太和殿上，三公九卿都在。让他们来看看，这遗诏是真是假。”

贺兰珩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不是傻子。温辞敢当众拿出遗诏，敢主动要求三司会审，说明她至少有几分把握。如果遗诏是真的——他不敢往下想。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外，似乎在看什么人，但殿外除了风雪什么也没有。

僵持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很碎，是太监的步子，但比寻常太监走得更快、更急。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太后驾到——”

殿内所有人同时跪下。

只有两个人没跪。一个是贺兰珩，他仗着自己是皇帝，只收了剑，转过身去。另一个是温辞。她举着遗诏的手没有放下，膝盖也没有弯。

太后贺兰氏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年过五十，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朝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别着一支点翠凤钗。她的眉眼生得慈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上去像是一个和善的长辈——如果你不看她的眼睛。

温辞看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落在温辞身上，像一条蛇在丈量猎物。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只是丈量。丈量她的胆量，丈量她的底牌，丈量她的死活。

“这是怎么回事？”太后的声音不急不缓，“大婚之夜，刀兵相见，传出去像什么话。”

贺兰珩立刻抢白：“母后！这个疯女人往儿臣脸上泼酒，还伪造先帝遗诏，罪该万死——”

“哀家没问你。”太后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贺兰珩立刻闭了嘴。那副在温辞面前暴跳如雷的莽夫模样，在太后面前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顺从。温辞看在眼里，心里更确定了一件事：龙椅上坐的是贺兰珩，但真正掌权的人，是眼前这个面带慈祥的老妇人。

太后走到温辞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从她高举的遗诏扫到她被酒渍溅湿的嫁衣，从她笔直的脊背扫到她纹丝不动的手。

“你就是温正明的女儿？”

“是。”

“胆子不小。”太后说，“把遗诏给哀家看看。”

“不。”

殿内的空气又冷了几分。宫女们把头低得更深，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太后沉默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分：“你以为举着一卷黄绸缎，就能在哀家面前站着说话？”

“臣女不是在太后面前站着，”温辞说，“臣女是在先帝的遗诏面前站着。”

太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先帝驾崩，臣女的父亲作为顾命大臣被召入宫中，当夜暴毙，”温辞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臣女的母亲同夜自缢。温家满门的命，就葬在这半个月里。如今臣女只剩下这卷遗诏——太后想看遗诏，可以。但不是在这里看，不是在臣女手上看。遗诏的真伪，当由三司会审、六部共验、满朝文武亲眼见证。若太后要在这里看——臣女怕这遗诏，走不出这间屋子。”

这一番话说得平静至极。但每一个字都是针，每一根针都扎在最要命的地方——先帝怎么死的，温正明怎么死的，遗诏会不会也“被消失”。

太后的笑意终于淡了一分。她看着温辞，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依然平稳，但温辞从里面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缝。

“你以为，到了太和殿，你就能活着走出去？”

“臣女从踏进这座皇宫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活着走出去，”温辞说，“臣女只是想让真相活着走出去。”

太后没有说话。她就这么看着温辞，像是在看一盘棋，忽然发现对面那颗不起眼的卒子正在威胁她的帅。

终于，她转过身，对殿外说了一句话：“传哀家懿旨——召三公九卿、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即刻入太和殿。今夜大婚宴席，就改成验诏大典吧。”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温辞听出来了——太后在赌。赌遗诏是假的，赌温辞在虚张声势。一个在道观里住了十二年的野丫头，怎么可能拿到先帝的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