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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审(第1页)

腊月十一,太庙。

天还没亮,太庙外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在京七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后宫有品级的妃嫔也奉旨列席,连京城各衙门的吏员和部分国子监生都被准许在外围旁听。更外围是闻讯赶来的百姓,被禁军拦在御街两侧,黑压压的人头从太庙门口一直延伸到午门外的棋盘街。

监国公主三天前就发了明诏:今日公审,凡有职者皆可旁听,凡有疑者皆可上书。这道明诏被抄成大字报,贴满了京城三十六坊的公告栏——大齐开国一百二十年来头一遭,朝堂上的较量不在密室里关起门来解决,而是敞开了大门让天下人看着。三五成群的百姓跺着脚呵着白气,议论声像闷雷一样在人群里滚动。

辰时整,景阳钟响。温辞从太庙正门走进来的时候,满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潮水退潮时那一瞬间的安静。她今天终于脱下了那件穿了四天的红嫁衣,换上一身玄色朝服——那是先帝当年赐给温正明的御赐之物,温辞在父亲的遗物中找到的。朝服的颜色已经有些旧了,袖口处甚至能看出细微的磨损痕迹,但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她没有戴凤冠,没有佩金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白色的孝带。那条白绫在玄色朝服上格外刺目,所有人都看到了,但没有人敢问——孝带是为谁而系?是先帝?是温正明夫妇?还是两者皆有?

温辞走到太庙正殿前的丹陛上,没有坐下。她站在先帝的灵位前,背对满殿文武,面朝那尊黑漆漆的牌位,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场官员,扫过女眷席上的后宫妃嫔,扫过外围那些翘首以盼的国子监生和百姓,最后落在前排正中央的钱鹤龄身上。

“今日公审,审的是本宫的名节,审的是钱大人的弹劾,审的是那些在京中散播的谣言。”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太庙广场上清清楚楚,“既然是公审,就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听明白。”

她微微抬手。

“带第一位证人。”

从侧门走进来的,是一个让钱鹤龄意想不到的人。

不是农夫,不是村妇。是一个穿着灰布道袍的年轻女子。她看上去二十出头,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走路的姿态极稳,从侧门到丹陛前这段路,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像是常年打坐练出来的定力。她走到丹陛前站定,既不下跪也不行礼,只是微微垂首,双手在袖中交叠——那是白云观的道礼。

在场的一些老臣认出了她。白云观的道姑进京觐见,这还是头一遭。

“堂下何人?”温辞问。

“贫道素问,白云观清修弟子,”她的声音像她的表情一样冷淡,“建元五年入观,至今十二年。”

钱鹤龄皱起了眉。他当然不认识这个道姑——他的弹劾状里写的是温辞“不守清规”,从来没提过白云观还有什么证人。但钱鹤龄毕竟是老御史,他抢先一步开口:“这位道长,朝堂之上不比道观清修之地。你可知今日公审事关重大?你的证词若有半句虚言——”

素问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不安,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压迫感——像是一个精通毒术的人在看一只待解剖的青蛙。

“钱大人,”她说,“贫道还没说话,你怎么就知道是虚言?”

钱鹤龄被噎了一下。外围旁听的百姓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温辞微微弯了弯嘴角——二师姐的嘴还是那么毒。

“素问道长,”温辞正色道,“京城最近有一些传言,说本宫在白云观期间不守清规,十二岁便与山下村民有染,甚至——”她顿了顿,“甚至在道观里生下过一个私生子。你在白云观十二年,与本宫同住一间寮房。这十二年里,你见过任何男子私下进出本宫的住处吗?”

素问的回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简短、更直接。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寮房的窗户对着后山的悬崖,”素问说,“别说男人,连只公猴子都爬不上来。”

满场哄堂大笑。连前排那几个面无表情的后党成员都忍不住嘴角抽搐。钱鹤龄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要开口反驳,但素问没给他机会。

“贫道的话还没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簿册,封皮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这是白云观建元五年至十七年的《清规录》,每日记录观中所有人员的起居、功课、外出与访客。监国公主从三岁到十五岁的每一天,都在这本册子里。”

她翻开其中一页,念道:“建元十年腊月初三,卯时早课,辰时采药,午时抄经,酉时晚课,戌时熄灯。访客:无。外出:无。”

又翻了几页:“建元十二年七月初九,卯时早课,辰时下山为村民义诊,随行者三人,午时回观。义诊对象:山下李家村李张氏、王刘氏。均为女眷。”

又翻了几页,这次念出的内容让满场的声音都低了下去:“建元十四年二月十七,监国公主年满十二岁。当日安排:卯时早课,辰时与静玄师姐、妙音师姐、贫道素问一同在后山种植药圃,午时回观用斋,未时随住持学习《黄帝内经》。访客:无。外出:无。”

她合上册子,抬起眼睛看着钱鹤龄。

“这本《清规录》上的每一页都有住持的签名画押。钱大人如果怀疑它的真实性,可以拿去和白云观存档的底本比对——底本上有历任住持的印鉴,造假不了。如果你觉得册子是伪造的,”她顿了顿,“那贫道也无话可说——毕竟一个连公猴子都爬不上去的地方,在你的弹劾状里,倒成了藏污纳垢的所在。”

钱鹤龄张着嘴,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那六个联名御史中,已经有人在悄悄往后退了。

温辞看着素问,眼中有一丝极细微的光。那不是监国公主看证人的眼神,是师妹看师姐的眼神。她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微微颔首:“多谢道长。”

素问略一欠身,退到一旁。她没有离开,就站在丹陛左侧的廊柱旁,灰袍在风中微微摆动,像一根插在太庙青石地里的钉子。

“带第二位证人。”

第二个走进来的证人,让钱鹤龄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妇人,满头白发,佝偻着背,走路时拄着一根竹杖。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棉袄,袖口洗得发白,一看就是在底层讨生活的人。她走到丹陛前,颤巍巍地跪下来,额头贴在青石地面上不敢抬头。

“堂下何人?”温辞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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