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雪下了一整个腊月,到了年关反而收了。天依旧阴沉沉的,像是老天爷把那场大雪憋了回去,要留到更冷的时候再落下来。紫禁城里的红灯笼挂了一夜未熄,宫人们在雪地里扫出几条道来,甬道上湿漉漉的,映着灯影,像铺了一地的碎金。爆竹声从宫墙外头远远近近地传进来,和更鼓搅在一处,分明是辞旧迎新的热闹,却总让人听出几分说不清的仓皇。
这一年,大齐换了两个皇帝,死了一个首辅,出了一个监国公主。
温辞站在乾清宫门口,看着内务府送来的那方监国印。
印是和田青玉的,四寸见方,印钮雕着一只蹲踞的獬豸,独角如锥,双目炯炯,像是要把世上的奸佞都一眼洞穿。印文是篆书的“大齐监国之宝”六字,端正庄重,光润凝重。这方印是温辞命人从先帝旧藏中找出来的。据传,这印初成于大齐开国初年,曾为太祖之妹、安乐长公主所用。当年太祖北征,安乐长公主留守京畿,持此印理政三载,内抚百姓,外筹粮草,百官莫不敬服。其后长公主辞政归隐,此印封存内库,一放便是百余载。
如今它到了温辞手里。
内务府总管太监跪在地上,双手将印捧过头顶。温辞没有急着接。她站在门口,由着那方印在雪光和灯影里静静躺着。风从殿前的丹墀上吹过来,将她的衣角轻轻掀起。她想起自己三岁被送出府的那个早晨,母亲在廊下哭,父亲在书房里没有回头。她想起白云观的山门,想起那扇常年关着的藏经阁。想起十五岁回京那天,灵堂里两口棺材并排放着,妹妹温瑜跪在蒲团上不敢抬头。想起洞房夜的那杯毒酒,太和殿上的那卷遗诏。想起满朝文武跪倒在丹陛之下,山呼“参见监国公主”时,殿外的雪落得正紧。
这一切,才不过二十来天。
她伸出双手,接过那方监国印。印章入手微沉,玉质温润,在这严寒的天气里竟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温辞将印握在掌中,转身面向殿外。雪后初晴,远处的太和殿飞檐上挂着一排冰凌,被灯笼的光一照,像无数根透明的短剑悬在半空。
“传本宫令,今夜除夕,不拘宫禁。东暖阁设宴,只请几个人。”
李全应了一声,又小声问:“殿下要请哪几位?”
温辞把印放回案上,铺开一张纸,提笔写起来。她写得慢,一笔一画,像是要把每一个名字都刻进纸里。写完了,她也不交给李全,只让内务府照着名单去请。李全偷眼看去,见名单上只写着五个人——
静玄、柳如是、沈若兰、赵铁柱、赵谦。
这些人没有官职,没有头衔,有的甚至连温辞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内务府总管捧着名单,脸都白了。监国公主除夕赐宴,请的不是三公九卿,不是六部尚书,不是皇亲国戚,而是这么几个不着四六的人?一个道姑,一个青楼女子,一个女进士,一个漕运帮头子,再加上一个疯疯癫癫的言官。可温辞说“只请几个人”,那就是只请这几个人。内务府不敢多问,揣着名单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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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
温辞到得最早。她命人把阁中的长桌撤了下去,换了一张圆桌。圆桌是紫檀木的,坐了七个人也不挤。又命人把窗子打开一扇,透了会儿气。窗外有腊梅,是前几日从白云观移来的。花将开未开,冷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来,和酒气混在一起,别有一种清冽。
第一个到的是赵谦。他穿着官服来的,脸上的青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看着倒比往日精神几分。他从天牢里出来不过大半个月,人瘦了三圈,可一双眼里的光,反倒比从前更锐利了。他见了温辞便要跪,温辞摆摆手:“今日没有监国,也没有臣。坐。”
赵谦入座。一盏茶后,沈若兰到了。她换了一身新做的月白缎袍,是温辞吩咐针工局赶出来的。袍上绣着几枝素梅,针脚细密,清雅而不张扬。沈若兰穿上时在镜前站了一小会儿,眼里有片刻的失神,很快便恢复如常。她进了东暖阁,先向温辞行过一礼,又朝赵谦点了点头。赵谦起身让了让,两人在官场上是同僚,在这间屋子里,倒像是彼此都松了口气。
接着来的是赵铁柱。他没穿官服,还是一身青布短褐,脚下那双靴子是新的,可沾了半靴雪的泥。他在门口跺了跺脚,觉着不妥,又弯腰去擦。李全赶紧拦住,说“赵帮主快请”。赵铁柱进了门,见沈若兰和赵谦都在,咧嘴笑了笑,抱拳行了个江湖礼,倒也不觉得局促。温辞让他坐,他顺手把门边的炭盆往自己脚边挪了挪,靴子烤得冒起水汽来。
柳如是是第四个到的。她没从正门进,走了西侧的角门。她抱着一把琵琶,裹着一件水蓝色的披风,只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她进来时,赵铁柱正大着嗓门讲码头上的趣事,讲刘三儿到了涞水后怎么天天抢着去凿冰,跟变了个人似的。柳如是解下披风,在温辞下首落座,静静地听。等赵铁柱说到“那小子以前喝酒都要人劝,现在早上卯时起来出操”时,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得像她怀里那把琵琶被风拨动时发出的一声极轻的泛音。
最后到的是静玄。
她进东暖阁时,谁也没听见她的脚步声。直到她脱了外袍,在温辞身边坐下,赵铁柱才后知后觉地“咦”了一声,差一点从椅子上弹起来。静玄的神色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朝众人略一点头。温辞偏头看她,见她发间还别着一根极细的素银簪子,心头一暖。那是温辞离观那年,用自己的头发和静玄的头发缠在一起,在山下银匠那里打的一对簪子。一人一根。温辞那根,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自己的袖袋里。
人齐了。
温辞端起酒杯。众人也跟着端起来。杯中是柳如是带来的酒,用一种极清淡的梅子酿的,入口微酸,回味甘甜,后劲绵长。这是折桂楼后厨自己酿的,本是给楼中姑娘们解乏用的,从不上席面。柳如是说:“今夜是家宴,家宴不喝外头的酒。”
温辞举起杯,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满桌的人,论起来没有一个是她“该请”的人。可此刻坐在这间东暖阁里的,却又分明是她在京中二十余天挣下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