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来的人,比顾砚之预想的更快。
第二日午后,一顶青呢小轿在十几名带刀护卫的簇拥下进了宣城。队伍不张扬,却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轿子在县衙门前停下,轿帘掀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身量中等,面皮白净,蓄着一把修剪得极齐整的短髯。他穿着五品文官的绯色官袍,腰间系着素银带,通身上下干干净净,连靴面都没沾上多少泥。
顾砚之得了消息,已在县衙门口等候。她只带着周主簿和两个皂隶,站得笔直。
来人上前一步,笑容温和:“顾大人,久仰。在下江南东道观察使衙门副使陆秉文,奉宋大人之命,特来宣城协办陈有德私运官引一案。”
顾砚之心里一沉,面上却礼数周全:“陆副使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里面请。”
陆秉文笑着摆了摆手:“不急。宋大人有句话,让本官先带给顾大人。”
“大人请讲。”
“宋大人说:顾大人年轻有为,但查案一事,牵涉甚广,切莫操之过急。宣城的事,如今既是观察使衙门督办了,顾大人便可稍稍歇歇手,让上面的人来料理。”陆秉文说着,目光在顾砚之脸上不轻不重地停了一瞬,“宋大人的原话是——‘船要靠岸,不能老在浪尖上’。”
顾砚之垂眼,躬了躬身:“下官明白。宋大人体恤下情,下官感激不尽。”
陆秉文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举步进了县衙。
他带来的人很快便接管了渡口仓房的看守。赵守成留在宣城的两个书吏被客气地请回了府衙,说是“案子既由观察使衙门督办,府衙便不必再费力了”。赵守成的人前脚刚走,陆秉文的人后脚便贴上了观察使衙门的封条。
动作之快,像是早就安排好了。
顾砚之站在二堂的窗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沈既明站在她身后,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脸上的神色极不好看:“他这是明着接管,暗着压案。假盐引一旦落到观察使衙门手里,下一步就是‘证据不足’‘另有隐情’‘尚需详查’。”
“让他压。”顾砚之道。
沈既明急了:“让他压?那我们这半个月白干了?”
“谁说是白干?”顾砚之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清亮,“赵守成带走了曹管事和船工的口供,县衙留了一份。那批假盐引虽然被陆秉文封了,可他封得住东西,封不住消息。润州那边来人接管的消息,此刻正在宣城的大街小巷里传。陈有德被查了,郑怀安被逼退了,观察使衙门派了副使来宣城——这些事,每一件都比假盐引本身走得更远。”
沈既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案子已经被架到明面上了。陆秉文就算想压,也要顾忌外头的风声。”
“不止要顾忌风声。”顾砚之走到案边,翻开一份今早送来的邸报抄本,“陆秉文来宣城的事,按察司已经知道了。我前日发出的那三份急递,其中一份已经到了按察司佥事韩敬同手里。韩敬同这个人,你知道的——他与宋明远面和心不和。陆秉文在宣城待得越久,韩敬同就越想伸手进来看看。”
沈既明眼中渐渐亮了起来:“所以你故意没有拦着陆秉文接管,因为陆秉文接得越快,韩敬同就越坐不住。”
“陆秉文以为自己是在压案,其实他是在替我们把火烧得更旺。”顾砚之合上邸报,目光幽深,“沈兄,你立刻去一趟按察司在宣州的派出衙门。不必多说什么,只把陆秉文接管渡口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记住,要说给韩敬同的心腹听,不要找旁人。”
“你要借韩敬同的刀?”
“韩敬同的刀,我一直都备着。”顾砚之淡淡道,“陆秉文在宣城待得越久,那把刀就越快出鞘。”
沈既明领命去了。
顾砚之独自坐在二堂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案面。陆秉文的到来,打乱了她原本的节奏。她原计划在渡口截住假盐引后,迅速将案情呈报上去,借赵守成和韩敬同两方之力,在观察使衙门反应过来之前把事情做大。可宋明远反应太快,陆秉文来得太急,硬生生从她手里把案子抢了过去。
不过,抢走未必是坏事。
案子进了观察使衙门的手,宋明远便再不能置身事外。一旦按察司介入,宋明远若还想保陈有德,就得跟韩敬同正面撕破脸。而这,正是顾砚之求之不得的。
她需要宋明远动。宋明远不动,她永远看不清他在这盘棋里到底坐在哪个位置。
入夜时分,陆秉文差人来请她,说在驿馆设了便宴,请顾大人务必赏光。
顾砚之去了。
驿馆的宴厅不大,陈设却颇为考究。陆秉文换了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显得随和了许多。席上只有两人对坐,四碟小菜,一壶温酒。陆秉文亲自给她斟了一杯,笑道:“顾大人不必拘束。本官奉宋大人之命来协办此案,往后与顾大人共事的日子还长,先熟络熟络。”
顾砚之接过酒杯,只沾了沾唇便放下:“陆副使客气了。下官年轻,办案经验不足,往后还要请陆副使多多指点。”
“指教不敢当。”陆秉文饮了一口酒,慢悠悠道,“本官在观察使衙门待了六年,见过不少案子。像顾大人这般年纪轻轻,就敢碰陈有德这根硬钉子的,还是头一个。”
“下官不过是尽本分。”
“本分?”陆秉文放下酒杯,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顾大人,本官说句交心的话。你查陈有德,查得太急,也太深了。有些事,不妨慢慢来。有些东西,看见了也当没看见,这才是做官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