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敬之的回信在第五日黄昏到了。
送信的是一个湖州口音的老仆,白发苍苍,走路却极稳。他将信送到县衙门口,只说了一句“我家老爷差小的来”,便转身走了,连回信都不等。顾砚之拆开信时,手指有些凉。信很短,笔迹与上一封相同,苍劲中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写的人费了很大的力气。
信上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谢恒可动。
第二行:动之者,不在朝堂,在边关。
第三行:你父亲当年留了一手。他死之前,把一份证据托给了一个人。那人如今在西北军中。
顾砚之将信看了三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进铜盆时,她坐在案前,久久没有动。秦敬之说的“西北军中”,她不知道指的是谁。父亲从未提过在军中有什么故交。可秦敬之不会无缘无故写这一行字。父亲留了一手,那证据托给了一个人。那个人能动谢恒,说明他的官阶不低,至少能在朝中说得上话。
她忽然想起陆秉文那日离开宣城时说的话——“若那故人当年没有死,他如今会是什么处境?”这句话里藏着一个她不敢去想的可能。如果父亲当年没有死,如果那份证据还在,如果那个人一直在等,等一个替父亲翻案的人出现……
顾砚之按住胸口,将那半朵莲花佩攥在掌心。
不急。
她还有更近的事要做。
两日后,顾平从润州回来了。他带来的消息比预想的更急。那座废弃盐仓里,近日频繁有骡车进出,几乎每夜都有。装货时箱子从暗渠运进盐仓,再从盐仓后门运出,走的是运河北岸一条极偏僻的小路。顾平跟了两夜,发现那些骡车最终都消失在润州城北一片宅子后头。那宅子的主人,正是孙德贵。
顾砚之听完,心里有数了。孙德贵不是这盘棋的终点。他只是个管仓库的,把假盐引从润州运到各处,再收银子回来。真正的大头,还在上面。可上面那条线,她现在够不着。
她需要秦敬之口中那个“在西北军中的人”。
就在她琢磨怎么托人去找这条线时,润州来了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陆秉文写的,但送信的人是陆秉文身边的随从。那随从将信递到她手里,一个字没说便走了。信很简短,只有一行字:三日后,润州城北,盐仓外三里,运河渡口,有人等。带你的玉佩去。
顾砚之将信翻了两遍,纸上没有落款,可字迹她不陌生。是陆秉文的字。他在宣城时批阅卷宗,她见过他的笔迹。
他没有回她那封“愿闻其详”的信。可他约她见面。
顾砚之没有立刻决定去不去。
她将信放在案上,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陆秉文约在盐仓外见面,说明他知道盐仓的事。他让她带玉佩去,说明他知道她身上有玉佩,甚至可能知道那玉佩上的秘密。他是宋明远的人,可他说过“有些人想保你”。他腰间那枚墨玉伏虎坠与宋明远的那一枚一模一样,这本身就说明他离那条线很近。
他在试探她,还是在帮她?
顾砚之想了很久,终于做了决定。
去。
她得去。润州那条线,是她查父亲旧案的关键。陆秉文是唯一一个主动递出消息的人。哪怕这是个陷阱,她也得踩进去看一看。
三日后,顾砚之到了润州。
她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灰蓝布衫,头发束得简简单单,看着像个跑码头的年轻账房。腰间挂着个不起眼的布袋,布袋里揣着那半朵莲花佩、短棍、竹哨,以及一把小刀。她腰里还缠了条细麻绳,是顾平硬塞给她的。
润州城北,运河渡口。
渡口不大,岸边停着几条渔船,船头晒着渔网,船家在棚下打盹。顾砚之站在渡口的石阶上,等了一刻钟,没有看见人。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一片芦苇荡边。芦苇已经枯了大半,苇花在风里飘得像雪。
忽然,芦苇丛后头闪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普通的灰布短打,头上戴顶旧毡帽,可他一抬头,顾砚之便认出了那双眼睛。
陆秉文。
他没有穿官服,没有戴冠,甚至把胡子也刮了,乍一看像个跑船的汉子。可他的步态、他的眼神,瞒不过顾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