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裴仲安的小院出来,顾砚之没有回客栈。
她沿着西城的巷子往北走,拐了七八个弯,最后在崇化坊后街的一条死巷里找到了个歇脚处。那是一间荒废的土地庙,门板缺了半扇,香案上积着厚厚的灰。她将大氅铺在墙角,靠着墙坐下来,先取出裴仲安给的那瓶药膏,挖了一小块涂在脸上。
药膏是深褐色的,抹开之后微微发凉,带着一股草木的涩味。她用袖口擦了擦手,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一点一点啃着吃了。庙外头,长安城的更鼓敲了一更。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三天。裴仲安说三天后大朝会,他在殿上递折子。可朝会递折子这件事,本身就不简单。谢恒是内阁首辅,大朝会由他主持。外臣递折,须先经内阁票拟,再呈御前。裴仲安的折子若被谢恒截下来,连天子的面都见不着。
除非裴仲安当堂递折,越过内阁,直接呈给天子。
外臣述职,确有当堂递折的旧例。可这旧例几十年没用过了。裴仲安若真在朝会上把折子直接递到御前,便是把谢恒的脸面撕了。撕了谢恒的脸,便是逼谢恒当殿表态。谢恒若拦,便是心虚;若不拦,折子便到了天子手里。
这一手,赌的是天子肯不肯看。
顾砚之将饼子咽下最后一口,靠着墙闭目养神。她不敢睡实,每隔一阵便睁开眼听一听外头的动静。土地庙外头,长安城的夜声不绝。远处的更鼓,近处的犬吠,偶尔路过的马蹄声,还有不知哪家院子里传出来的丝竹声。这座城比她离开时更热闹了,也更陌生了。
天蒙蒙亮时,她起身将药膏洗去。那药膏不能久留,说是涂久了伤肤,只能管几个时辰。她在庙后的水缸里舀了瓢凉水,把脸洗净,重新束好发,将灰布大氅翻了个面——里子是青褐色的,比灰布旧些,看着像另外一件衣裳。
然后她从土地庙的后墙翻出去,混进了早市的人流。
这一日,她去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地方是刑部。她没有进去,只在刑部街对面的茶摊上坐了半个时辰。看着那些进出刑部的官吏和差役,她数了数人,记了记他们的服色和进出的时辰。刑部衙门看似与往常无异,可门前的守卫比平日多了两队,街角还多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里的人始终没有下来。
有人在盯刑部。
第二个地方是内阁值房。内阁在皇城之内,寻常人进不去。可内阁值房外的长街上,每隔一段便有一处供官员歇脚的廊庑。顾砚之找了个卖炭的摊子,蹲在摊后,看着那些进出值房的官员。她看见周鹤年的轿子从街上经过,也看见几个面生的年轻官员匆匆来去。到了午后,一辆马车从内阁方向驶出来,车帘掀开一角,她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穿绯袍的老者。
谢恒。
她只见过谢恒的画像,在邸报上见过他题的字。可那辆马车经过时,她几乎本能地认出了车里的人。那老者面容清瘦,须发花白,坐在车中翻着一份折子,神情从容。马车走得不快,车轮碾过长街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顾砚之蹲在炭堆后头,将那个身影记在眼里,刻进心里。
第三个地方,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去了东市,在一间卖旧书的小铺子里待了一个时辰。铺子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柜台后头打瞌睡。顾砚之在书架上翻翻捡捡,最后挑了一本前朝的笔记抄本,花了几个铜板买下来。她买书是假,借铺子躲一阵是真。方才在路上,她看见两个面生的汉子从街对面走过去,其中一个的眼神往她脸上扫了一下。
她不确定是不是谢恒的人,可她不想赌。
从书铺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拐进东市旁的一条窄巷,加快了脚步。走了一阵,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多了一道。她停,那脚步声也停。她走,那脚步声便跟着走。
顾砚之的心猛地一缩。
她没有回头,只将袖中的短棍滑到掌心。巷子前方有一个岔口,她拐进去,又拐了一个弯,再拐一个弯。身后的脚步声却像影子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墙根下滚过去。
顾砚之没有动。她站在巷子中央,等着。果然,过了几息,墙角后头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短褐,腰间系着根草绳,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满是风尘。他走路的姿势有些跛,一瘸一拐地朝她走过来,越走越近,最后在她三步外停下。
顾砚之攥着短棍的手慢慢松开了。
“顾平。”
顾平站在她面前,咧开嘴,露出一口豁牙,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