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记茶庄门口停的那几匹马,来头比顾砚之想的更大。
次日一早,她刚在堂上翻看完几份递上来的状纸,便有衙役进来禀报,说宣州府衙来了一位通判,姓郑,名怀安,已在驿馆落脚,差人送来了拜帖。
“郑怀安?”顾砚之对宣州府的官员名录背得烂熟,这个名字自然不陌生,“知府衙门的粮马通判,正六品。”
周主簿凑上来,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大人,这位郑通判,跟陈员外是儿女亲家。”
顾砚之正翻状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什么时候的事?”
“有两年了吧。郑通判的小女儿,嫁给了陈员外的嫡次子。那会儿宣城不少人去吃了酒,排场大得很。”周主簿压低声音,“大人,昨日您在堂上打了吴三,今儿郑通判就来了,您说会不会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顾砚之合上状纸,不紧不慢道:“来者是客,请郑通判到二堂喝茶。另外,把刘有田那张地契带上。”
“是。”
周主簿擦着汗去了。
郑怀安是骑着马来的,身后跟了两个长随,一个牵马,一个提箱。他本人四十出头,生得体面,方脸高鼻,蓄着两撇修剪齐整的短须,一身天青色的绸袍,外头罩着墨绿的马面褶子,腰间还挂了个成色极好的和田玉佩。那玉佩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
顾砚之在二堂门口迎他。
两人见了礼,分宾主落座。衙役端上茶来,是宣城本地的散茶。郑怀安端起茶盏,只低头一看,也不碰,便搁下了。
“顾大人到任宣城,本官本不该这么快来打扰。”郑怀安脸上笑着,眼睛却像两柄带了鞘的刀,“只是昨日陈记茶庄到府衙来告状,说顾大人偏听一面之词,当庭责打良善之家的管事,还纵容刁民攀咬。知府大人听了,心中不安,特命本官下来看看。”
顾砚之也笑,笑得比他更淡:“郑通判的消息真快。本官昨日上午打的板子,昨日下午府衙就知道了。”
“陈员外乃宣城首善,他的人无故受刑,递个状子不算什么。”
“无故?”顾砚之端茶浅抿一口,“吴三闯上公堂,当庭喧哗,扰乱司法。按律,笞二十。本官还觉得轻了。”
郑怀安脸上的笑浅了三分:“是否扰乱司法,总得有个说法。顾大人新官上任,急于立威,本官能理解。可陈员外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动手之前,总该……”
“郑通判,这是宣城县衙。”顾砚之搁下茶盏,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本官在宣城如何审案、如何用刑,自有《大周律》管着。郑通判是粮马通判,什么时候管起刑狱来了?”
郑怀安脸色一变。
顾砚之不等他发作,已经朝门外喊了一声:“周主簿,把刘有田的状纸和地契拿进来。”
周主簿捧着文书小跑进来,放在案上。顾砚之把地契往郑怀安面前一推。
“郑通判既是受知府大人所托来问案,那正好。这份地契,郑通判看看。”
郑怀安压着火,低头看了一眼,便知这是陈有德命人做的那份假契。他心里有数,不动声色道:“本官看过了,如何?”
“这份地契上的县衙大印,是三年前就该毁掉的旧印,可这印泥色料新得扎眼。本官已请了宣州府印坊的老师傅来看过,老师傅说,这印油里掺着一味‘鸡血石粉’,是前年冬天才流入宣州的。郑通判,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郑怀安端茶的手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县令竟已把地契的事查到了这等地步。
顾砚之没给他思索的时间,继续道:“本官昨日打的是吴三。明日若有人再伪造地契,本官就查谁。郑通判管粮马,应当知道宣州的粮马用印登记在哪个册子上。本官已经差人去调县衙近三年的用印记录,陈记收茶山那几份契书,到底用的哪一枚印、哪一天盖的章,自有分晓。”
郑怀安放下茶盏,面沉如水。
“顾大人,你这是在查陈有德,还是在查宣城县衙?”
“本官两个都查。”顾砚之平静道,“陈有德若清白,查了也不怕。县衙若清白,查了也不丢人。郑通判今日既然来了,不妨捎句话给陈员外:吴三的板子,是替他挨的。他要是再派人到公堂上来指手画脚,本官不介意请他本人来坐坐。”
郑怀安盯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好,顾大人果然是朝廷选出来的人,说话做事都漂亮。”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本官还有差事,先告辞了。顾大人留步。”
顾砚之起身,拱手一礼:“郑通判慢走。”
郑怀安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道:“对了,听闻顾大人在宣州府学读书时,山长曾夸你‘天资聪颖,心思缜密’。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说完,他大步出了县衙。
顾砚之站在二堂里,目送他走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干净。
府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