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之在观察使衙门前跪了近一个时辰。
润州城的百姓将街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斜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里都伸出了脑袋。有人认得她身上那件七品官服,议论声像秋风吹过稻田,一波接着一波。那经历官在门口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硬着头皮又退回衙门里去了。
顾砚之就那么跪着。
双膝早没了知觉,下摆浸在青石板上的积水中,混着泥,贴在腿上。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有看客心软,远远地朝她喊:“大人起来吧,宋大人今日兴许真不在!”她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一跪,跪给润州城的百姓看,也跪给江南东道所有的眼睛看。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宣城县令顾砚之,来了润州,递了状纸,站在了明处。从今往后,她若在润州出了任何事,那便是观察使衙门的手脚不干净。
日头偏西时,观察使衙门的侧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常服的中年文士从门内走出,身后跟着两个带刀护卫。那人生得清瘦,面皮微黄,留着一缕长须,步伐不紧不慢,官腔十足地走到阶前,扫了一眼顾砚之,又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抬手往下压了压。
“都散了吧。宋大人有令,宣城县令顾砚之,入内问话。”
顾砚之抬头。
“下官领命。”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伸手扶了一下地面,稳住发颤的膝盖,这才慢慢站起来。袍角滴着水,她不去管,只将那份状纸重新卷好,双手捧着,随那文士进了衙门。
观察使衙门的内堂比宣城县衙不知大了多少,处处透着江南官署特有的精细与考究。一路行来,廊下花木扶疏,虽是深秋,仍有几株金桂开着。顾砚之目不斜视,只跟着那文士穿过两道月门,进了一间偏堂。
堂中陈设简练,一桌几椅,墙上悬着一幅山水。几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茶盏,茶香袅袅,显然刚沏不久。一位身着绛紫官袍的中年男子坐在几案后,正低头看一份文书。
那文士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宣城县令顾砚之带到。”
顾砚之上前,行了个下官见上官的常礼:“宣城县令顾砚之,拜见观察使宋大人。”
宋明远抬起头来。
他生得面如冠玉,眉目疏朗,乍一看不像久居官场的封疆大吏,倒像一位隐居山林的儒者。只那一双眼睛极深,看人时像在称量人的斤两。他在顾砚之身上停了一瞬,目光从她湿透的官袍、发间的水珠、以及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上滑过。
“顾大人请坐。”
“谢大人。”
顾砚之在下首坐下,不卑不亢,将状纸双手呈上。
宋明远接过来,却不急着打开,只放在手边,端茶抿了一口。
“顾大人到宣城,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吧。”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话家常,“新官上任,便有如此大手笔,不简单。”
“大人若是指下官越级状告一事,下官确实冒失。”顾砚之道,“但宣州府衙已经停了县衙的公堂,下官无处说理。若不来润州,便只剩两条路:要么任由陈有德将官引运出宣城,要么等着他把刀架在脖颈上。”
“哦?你是说,陈有德要杀你?”
“昨夜下官遭十余个歹人围杀于玉屏山。随从顾平重伤,主簿沈既明左臂中刀。若非下官命不该绝,大人今日见到的,便不是顾砚之了。”
宋明远脸色未变,只是放下茶盏,慢慢道:“顾大人所言,可有人证?”
“随从顾平、主簿沈既明皆可作证。此其一。”
“其二呢?”
“其二,是陈有德私运官引一事。”顾砚之看着宋明远的眼睛,“下官曾在北城码头亲见陈记茶船卸下木箱,箱中蓝皮红戳,与朝廷颁行的盐引样式如出一辙。昨夜又在玉屏山别院中亲眼所见,陈府家丁从箱中取出的,是三千二百零六册蓝皮册子。至于其中究系何物,大人一查便知。”
宋明远挑了挑眉,不说话,只慢慢地转动着拇指上的一枚玉扳指。
“顾大人,你说你亲眼所见。那这三千多册蓝皮册子,现在何处?”
顾砚之顿了一下。
这是她的软肋。
昨夜事情仓促,她不曾拿到任何一册实物。陈有德的人已经将东西连夜转移,天亮之后,玉屏山别院怕是已经搬空了。
但她不能示弱。
“回大人,陈有德已连夜将货物转移。下官今日快马来润州,正是想请大人调人,封查陈记在宣城、润州两地的仓库与船货。迟一日,那批货便不知去向。”
“你让本官调人?”宋明远笑了,笑得极淡,“顾大人,你该知道,朝廷命官越级告状,已是触了官场忌讳。本官念你年轻气盛,不与你计较。可若再要本官兴师动众去查一家民间茶庄,总得有个由头。你所说的,可有实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