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走了十二天。
商队从宣城地界出发,经宣州府、过芜湖、渡长江、穿庐州,一路向北。越往北走,天越冷,风越干。顾砚之裹着那件灰布大氅,每日坐在驼背上,看两旁的田地从青绿变成枯黄,看路边的行人从短褐换成棉袄,看天色从灰蓝变成铅灰。
商队走得不快,可也不慢。每日天不亮启程,日落便歇。宿在驿站或路边的野店时,顾砚之从不与人多话,只缩在角落里啃干粮,喝凉水。商队里的人渐渐也懒得理她,只当她是个闷葫芦。
第十二天傍晚,骆驼终于停下了。
顾砚之从驼背上抬起头,看见了远处那座绵延在天际线上的灰黑色巨影。城墙高得像是用整座山凿出来的,城楼上旗杆林立,龙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护城河的浊水泛着暗沉的光,吊桥上行人车马络绎不绝。
长安。
顾砚之攥紧了缰绳,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五年了。
五年前她从这座城里逃出去,蜷在泔水车里,盖着臭麻布,满耳都是追兵的脚步声。五年后她回来了,骑着一匹驮货的骆驼,穿着灰布大氅,扮作一个落魄的行商。
城还是那座城。可她不再是那个十三岁的孤女了。
商队从明德门进城。守城的兵卒懒洋洋地扫了一眼通关文书,挥挥手便放行了。顾砚之从骆驼上下来,向那商人道了谢,便混入了朱雀大街上的人流中。
长安城的傍晚,比宣城热闹百倍。街两旁店铺林立,灯笼高挂,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有穿官服的、有赶车的、有挑担的、有牵着孩子闲逛的。空气中弥漫着酒香、饭香、胭脂香,还有北方秋末特有的干冷。
顾砚之沿着朱雀大街走了一阵,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有间极不起眼的客栈,门脸窄小,招牌都快褪了色。她推门进去,要了间最便宜的房间。掌柜的见她一身风尘,也懒得盘问,只收了银子便扔了把钥匙过来。
房间在二楼,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窗子朝北,看不到朱雀大街,只对着一条窄巷。顾砚之关上门,将木匣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桌上。她没有急着打开,先去楼下要了桶热水,将满身的风尘洗了洗。肩膀上的刀伤已经结了痂,掌心那道口子也快好了。她换上干净的中衣,才重新坐到桌前,打开木匣。
匣中东西一样不少。卷宗副本、铜腰牌、陈有德留下的纸片、莲花佩,以及秦敬之和陆秉文给她的信。
她将这些东西逐一取出来,在桌上排开。然后她从木匣底部抽出一张薄薄的纸。那是她离开宣城前一夜,誊抄的一份文书目录,上面列着她打算递交给裴仲安的所有证据。她将目录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重新将东西收回匣中。
下一步,她要找到裴仲安。
裴仲安是西北经略使,回京述职,按例住在京城的经略使邸。那地方在西城的崇化坊,离皇城不远。顾砚之没有急着去,她先在客栈里歇了一夜。这一夜她睡得极浅,外头街上的每一声响动都能让她惊醒。天还没亮,她便起了身,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襕衫,将木匣用青布裹好,背在身上。
出门前,她从怀中取出那半朵莲花佩,用一根细绳系在脖子上,贴着胸口藏进衣领里。
崇化坊不难找。顾砚之沿着西城的长街走了一刻钟,便看见了一座高门大院,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经略使邸”四个字。门房前站着两个带刀的护卫,神情肃穆。
顾砚之没有直接上前。她在街对面的茶棚里坐下,要了碗热茶,慢慢喝着,目光却始终落在那扇大门上。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大门开了。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那文士穿一身半旧的青袍,面容清瘦,步伐不紧不慢。顾砚之注意到,门房的两个护卫对他极为恭敬,行礼时腰弯得极低。
那文士沿着长街朝东走了。顾砚之放下茶碗,远远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