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午时方停。
顾砚之在前堂坐了两个时辰,既没升堂,也没接状。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公案后头,翻看手里一份从户房调来的陈年粮册。册子是前任县令留下的,纸页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得像筛子。她翻得极慢,时不时用笔在纸上记几个数。
府衙的何推官午时准点到了。
此人三十来岁,窄脸细眼,穿着半新不旧的绿官袍,身后跟了两个书吏。进门之后,他先整了整衣冠,才朝顾砚之行了个平礼,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笑。
“顾大人,下官奉府衙之命,前来暂行署理宣城事务。三日之内,便不劳大人操持了。大人只管安心歇息,将养精神。”
周主簿在一旁听得脸都白了,拼命朝顾砚之使眼色。
顾砚之却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一般,不紧不慢地合上粮册,抬头道:“何推官来得正好。本官这里有几桩事,正不知该如何回府衙。既然何推官来了,便一并交与你处置。”
何推官一愣:“何事?”
顾砚之从案上拿起一叠文书,一份一份摆在桌前。
“其一,昨夜城北码头大火,三间仓房烧毁两间半。这是当夜具结文书初稿,需由署理人签字用印,并报府衙及按察司各一份。何推官既署理县务,便请先签。”
“其二,今晨顾渚山茶园多处起火,烧了茶农孙氏、钱氏等三户茶园共约七亩。茶农已来报官,县衙须即刻派人上山勘查,并将勘验文书限时呈报。何推官安排人手便是。”
“其三,昨日刘有田控告陈记茶庄伪造地契、强占茶山一案,已过堂一次。按律,五日内须再传被告。今日已是第二日。何推官代理县务,这传票用什么措辞、派谁去送,也请一并裁夺。”
顾砚之一口气说完,语速不快不慢,目光始终落在何推官脸上。
何推官的脸色,从最初的公事公办,渐渐变成了青白交错。
签具结文书?这是大火之后上报的责任文书,一旦他签了字,再出什么事,首责就是他。上山勘查?茶山纵火案真凶未明,查得深了得罪陈有德,查得浅了落个渎职。传陈有德过堂?更是个烫手山芋。郑怀安派他来,本意是架空顾砚之,可没想到这年轻县令反手就把三颗钉子钉在了他脚底下。
“顾大人,这……”何推官笑得比哭还难看,“下官初来,县务尚未熟悉,这些怕是……”
“何推官方才不是说,要代本官处置县务么?”顾砚之轻声道,“怎么,还没接手,便先推诿了?那府衙派你来,是来吃茶的,还是来当差的?”
何推官额上冒了汗。
他到底只是个府衙里熬日子的老油子,平日跟在郑怀安后头作威作福惯了,哪里真办过这样棘手的案子。顾砚之这三份文书,每一份都是实打实的硬差事,推不得,拖不得,办不好更走不得。
“下官不敢。只是这些事务重大,下官人地生疏,还望顾大人派个熟手协助……”
“周主簿这些日子不一直跟着吗?何事该找何人,他门儿清。”顾砚之转头看向周主簿,目光里带了几分只有周主簿才看得懂的冷意,“周主簿,你说是不是?”
周主簿一个激灵,下意识就点了头:“是,是,小的一定好好协助何推官。”
顾砚之点了点头,重新把粮册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淡淡道:“既如此,便请何推官去忙吧。本官奉府衙命闭门自省,这三日,就不去前堂碍眼了。”
何推官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灰头土脸地领着人去了。
沈既明从赵同知府上回来时,已是日落时分。
他在后堂见了顾砚之,先脱了那件沾了泥的氅衣,往椅背上一搭,才坐下说话。
“赵守成收了。”
“收得如何?”
“你让送的那盒‘顾渚新茶’,他打开来看了。茶饼底下压着的那张纸,他看了足足一炷香。”沈既明压低声音,“你写的那些,当真都是万盛票号的实底?”
顾砚之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递过去。
“这些天我暗中让人查的钱万盛在宣城的房产、田产、当铺分号,以及他与郑怀安之间几笔往来银钱的时间节点。没有账册原本,但每一条都有据可查。赵守成只要按着这个去查,万盛票号在宣州一府的生意,就得掉一半。”
沈既明翻看了一遍,眉头渐渐拧了起来:“你这不是在帮赵守成对付郑怀安,你是在给赵守成递刀子,让他去捅陈有德的钱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