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明走后的第三天,陆秉文终于动了。
顾砚之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他动得这样直接。
那日午后,陆秉文带着两名随从,不请自来。周主簿慌慌张张地跑来通报时,顾砚之正在后堂誊抄一份陈有德茶庄历年茶税的清册。她将册子往桌上一合,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襟,才起身朝前堂走去。
陆秉文站在二堂的廊下,正抬头打量着那株光秃秃的老桂树。见顾砚之出来,他转过身,脸上仍挂着那副温和妥帖的笑,只是今日那笑意底下,多了一层薄薄的霜。
“顾大人,本官今日来,是有一事知会。”
“陆副使请讲。”
“观察使衙门既已接管陈有德一案,宣城县衙此前所存的一切与此案相关的文书、证物、账册,都须移交本官统一归档。”陆秉文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递过来,“这是宋大人签发的调卷令。请顾大人照单移交。”
顾砚之接过公文,低头看了一遍。单子上列得清清楚楚:刘有田地契案卷宗、陈记茶庄历年税册、城北码头火场勘验文书、顾渚山纵火案访查记录、渡口截船当日的人证供词抄本——凡是她手里有的,陆秉文全要。
她将公文折好,抬起头来:“陆副使,旁的东西下官都可以交,但有一件,下官须先说清楚。”
“哪一件?”
“城北码头火场和顾渚山纵火案,两案的受害苦主皆已向宣城县衙递了状纸。按《大周律》,县衙受理的案件,在未审结之前,卷宗不得擅自移交他处。观察使衙门若要调卷,须得刑部或按察司的批文。宋大人的调卷令,下官不敢不遵,可若日后上头追究下来,下官担不起这个责任。”
陆秉文脸上的笑淡了三分。
“顾大人这是要本官去请按察司的批文?”
“不敢。”顾砚之的声音不卑不亢,“下官只是提醒陆副使一句。按察司佥事韩敬同韩大人,前日刚差人来县衙问过案子的进展。下官回话说,案子已经由观察使衙门接管了。韩大人听了,似乎不大高兴。”
陆秉文眼神微沉。
韩敬同这个名字,他自然不陌生。按察司与观察使衙门本就有职权重叠,江南东道这些年,宋明远与韩敬同之间一直是暗流涌动。韩敬同若真插了手,这批案卷就不是他陆秉文想调就能调的了。
“顾大人好口才。”陆秉文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那便依你。火场和纵火两案的卷宗先留在县衙,待本官请了按察司批文再来取。其余与陈记茶庄相关的税册、账目、地契,总可以移交了吧?”
“自然。”顾砚之转头吩咐周主簿,“去把陈记茶庄的税册和地契副本取来,交与陆副使。”
周主簿应声去了。
陆秉文没有急着走,反而在二堂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他喝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大约是嫌茶粗。但他没说什么,只放下茶盏,看着顾砚之,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谈。
“顾大人,本官在润州时,曾听宋大人提起过一桩旧事。说五年前,朝中有个户部侍郎,也是年轻得志,才华横溢。后来却因贪墨盐税,落了个满门抄没的下场。”
顾砚之站在案旁,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宋大人说,那侍郎姓顾,与顾大人同姓。”陆秉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紧不慢,“本官当时便想,天下姓顾的人何其多,未必有什么关联。可这几日在宣城,见顾大人行事作风,倒让本官想起了那位侍郎。一样的少年老成,一样的……锋芒毕露。”
顾砚之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陆副使见过那位顾侍郎?”
“本官没有那个福气。宋大人见过。”陆秉文淡淡道,“宋大人说,顾侍郎当年在户部时,有一回到江南来查盐税,与宋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宋大人至今还记得,顾侍郎喝茶只喝江南的散茶,不喜名品。”
顾砚之的心沉下去,面上却纹丝不动。
“那倒是巧了。”她说,“下官也喝散茶。”
陆秉文笑了一下,站起身来。周主簿正好捧着账册和地契副本进来,他将东西交给陆秉文的随从,又退到一旁。陆秉文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顾砚之一眼。
“顾大人,宋大人还有一句话让本官带给你。”
“请讲。”
“宋大人说:故人之女,他乡相遇,本该照拂。但有些路,走到尽头便是悬崖。能回头时,且回头。”
说完,他大步出了县衙。
顾砚之站在二堂里,听着陆秉文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外头传来轿夫起轿的吆喝声,她才慢慢坐到椅子上。
她的双手在袖中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故人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