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宣城又下起了细密的秋雨。
顾砚之换了一身靛青短打,头发用旧布条高高束起,脚上蹬了双薄底快靴。她在袖中藏了那把从不离身的短棍,又在腰间缠了一条浸过桐油的细麻绳。临出门前,她从床底摸出个巴掌大的油纸包,里面是几撮研碎的干辣椒末,用细纱布裹着,系成个小球。
这是顾平早年教她的。夜里若遇恶犬,将此物抛出,辣气扑鼻,狗便不敢近前。
她将辣椒球收入另一只袖中,吹熄了灯,悄然出了后宅。
顾平已在后巷等着了。他穿了身更夫模样的灰衣,手里提着盏没点着的破灯笼,见顾砚之出来,也不多言,只往前头带路。
雨丝打在青石地面上,几乎听不见脚步声。两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专挑没有灯的地方走。顾平虽跛着腿,对宣城的地形却熟得如同自己的掌纹。每至拐角,他总先停一停,侧耳听一阵,才继续前行。
顾砚之跟在他身后,心中生出一种极熟悉的感觉。五年前逃出长安的那些夜晚,他们也是如此。她在前,顾平断后;或者顾平在前,她紧跟着。夜色浓稠如墨,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脚步声。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顾平在一条窄巷前停住了。
“大人,前头就是大柳巷。”他将灯笼插在巷口一堵废墙的砖缝里,低声道,“陈家那两处仓库在巷子中段,门口常年有四个人守着。大人要进后门,得从这条窄巷再往前绕三十步,那里有条水沟,沟边就是仓房的后墙根。后门在最西头,门边有棵歪脖子构树。”
顾砚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雨夜里,巷子深处黑得像一张合不拢的嘴,只有几星昏黄的灯光从墙头漏出来,像是巨兽打盹时眯着的眼。
“知道了。”她道。
“大人小心。”顾平将一枚拇指大的竹哨塞进她掌心,“若有变故,含在嘴里用力吹。小的听见哨声,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来接应。”
顾砚之捏了捏那竹哨,只觉掌心微热。她没有推辞,将哨子含入口中,贴着舌尖。
“去吧。”她说。
顾平没再说话,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隐身没入了雨幕里。
顾砚之贴着墙根,朝那窄巷深处潜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落脚尖,再落脚跟,确保不溅起水花。那沟渠在她右手边,水面泛着暗沉沉的光,散发出一股隐约的臭味。沟边那排后墙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她的手指贴着砖面滑过,指尖被粗糙的砖棱磨得生疼。
后门那棵歪脖子构树先出现在视野里。
树不高,枝干横着探出墙头,像一条伸出来的手臂。墙根下长着半人高的杂草,被雨洗得发亮。那扇后门极窄,门板是两片旧杉木拼的,门缝里透出极淡的光。
顾砚之没有贸然上前。
她蹲在树后的草丛里,一动不动地看了足有一盏茶工夫。墙头没有护院,后门没有人进出,只有门缝里那一线微弱的光证明库房里有动静。她又等了片刻,然后才蹑手蹑脚地贴近后门,将一只眼睛凑到门缝边。
里面是一间狭长的仓房,青砖地面,四壁堆着齐顶的麻袋。油灯挂在柱子上,将两个男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来晃去。
“都这个时辰了,还不来。”一个粗哑的声音低低抱怨,是个宽背厚肩的汉子,正坐在一摞麻袋上嗑瓜子,“曹管事到底怎么说的?今晚还上不上货?”
“急什么。雨夜走得慢些,也在理。”另一个瘦高个儿靠着墙,怀里抱着一卷麻绳,“你当是去秦淮河听曲儿?这种货,一步都不能错。上回你手下有个蠢货把箱子摔了,曹管事差点没把咱们兄弟的皮揭了。”
“切,那小子活该。也不看看箱子里装的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瘦高个儿压低了声音。
“不知道。可曹管事说过,那东西比咱俩的命值钱。”粗哑汉子啐了一口瓜子壳,“少打听,多扛货。拿钱办事,命才长。”
顾砚之屏住呼吸,将两人的面孔记了个清楚。
正想着,外头巷口传来车轮滚过石板的声音。
顾砚之迅速退到树后,用草叶遮住身形。
一辆黑棚骡车停在仓库正门口。车帘掀开,跳下来个披着油衣的中年男人,身后又跟出来两个小厮。那中年男人与守门的人对了句什么话,便有人去敲仓门。片刻后,仓库大门开了一扇,几个黑影从里面抬出木箱,一箱一箱地往骡车上装。
顾砚之数了数,一共八个箱子。
装完货,那中年男人没有跟着车走,而是绕到仓库后头,朝后门走来。顾砚之一惊,身体贴紧了墙根。好在他只是站在后门口,与那宽背汉子说了几句话,便又转身回了前头。
趁这空当,顾砚之从门缝朝里窥去。
那些木箱上盖着油布,但经过刚才的搬动,最外头的一个箱子露出了一角。蓝皮,红戳。和她那日在码头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强压下心头的震动,等骡车驶离,人声渐远,才从原路退了出去。
回到后巷时,顾平还站在废墙下。见她安然回来,顾平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