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前往商汤部落的那个清晨,孟非穿上了全套祭司礼服。
墨绿长袍缀满三百六十片玉符,自肩垂至脚踝,步履轻移便发出清脆细响;腰间系着繁复编织的绳带,悬着绿松石与玛瑙;发辫被精心编结,以金环束于脑后,额前垂着一枚水滴形绿松石坠饰;后颈的花则被矿物粉细致遮掩——一层米白色膏体干透后与肤色浑然一体,任谁也难以察觉。
商葛骑马行于她的牛车之侧。今日他未着皮甲,换了一身玄色便服,袖口紧束,腰间佩短剑。他驭马姿态沉稳,肩背不动,仿佛与坐骑融为一体。
整个上午两人皆少言语。牛车辘辘碾过官道,商葛的马不疾不徐地伴行左右。偶有风吹起车帘,孟非便瞥见他的侧影——高挺鼻梁,利落下颌,还有那双令她后颈微烫的眼眸。那颜色比澈的墨蓝略浅,偏棕,如同秋日被阳光浸透的深琥珀。眼底虽无金色环纹,却浮着一层极淡的、唯有同样具备感知天赋之人,方能察觉那缕微光。
正午歇息时,商葛跃下马背,走向牛车。
“热水。”他从鞍袋中取出一只陶壶,壶口蒸腾着白气,“兑了蜂蜜。”
孟非接过陶壶,温热的壶壁透过指尖传来暖意,蜜香自壶口溢出,甜得沁人。她抬眼望他——他的手掌宽大,骨节粗粝,指腹覆着常年握兵器磨出的厚茧,可递壶的动作却稳而轻柔,仿佛生怕碰碎什么。
“你故意引我去商汤。”她说。
商葛在马旁蹲下,与她视线齐平。正午的阳光自他头顶倾泻,在眉骨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是。”
“为何?”
“因你在商都不安全。”他压低嗓音,确保车夫听不见,“商王年仅十三,权臣各怀异心。你是唯一能稳住局势之人——他们早欲除你而后快。只要你离开部落一日,他们便有法子让商王下旨褫夺你的祭司之位。”
孟非紧抱陶壶,热意自掌心渗入骨髓。“我是大祭司,天地认证过的。谁敢动我?”
商葛凝视她,那双如向日葵般暖棕的眼眸泛起细微涟漪,恰似秋风吹过麦田时的波动。“你昨夜在驿站喊了三次‘母亲’。”
孟非手指骤然收紧,陶壶险些脱手。
“头一回用的是商朝话,后两回……是我听不懂的语言。”商葛起身,居高临下看了她片刻,又重新蹲下,与她平视。“我祖母曾说,后颈有蓝紫色印记者,皆自天上来。她说那印记唤作‘母血印’,终生不褪,只传女嗣。”
他稍顿,“我祖母的祖母,据传便是从天而降,后颈亦有同样的花。”
孟非将陶壶举至唇边,猛灌一大口热水。蜂蜜的甜腻直冲喉间,暖意自胃中升腾。她不知如何回应,只觉后颈矿物粉覆盖下的那朵花正剧烈搏动,宛如一颗解冻的心脏重获跳动。
“你祖母……还在世吗?”
商葛摇头。“三年前已故。临终前留了一句话,让我转告‘同样有花的人’。”
“什么话?”
“她说:‘别灭。’”
孟非手中陶壶跌落车板,热水泼洒,浸湿袍角,她却浑然不顾。后颈的矿物粉被内里灼热的皮肤顶出细密裂纹,一缕蓝紫微光自领口悄然渗出。
商葛瞳孔微缩——他看见了那道光。
“你——”孟非声音沙哑。
“我祖母也常发这种光。”商葛语气平静,“她临终那日,全身都亮了,整间屋子弥漫着蓝紫色。族人跪在屋外叩首,以为天神降临。唯我知道,那是她的回光返照。”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于她后颈约一掌之距。“我能碰吗?”
孟非未点头,却也未躲闪。
商葛的指尖轻轻落在那朵花上。隔着龟裂的矿物粉,指腹触到花瓣的轮廓——温热、跳动,仿若另一颗心脏在搏动。
收回手时,他指腹沾了一点蓝紫微光,那光停留两秒,方才淡去。
“你与我祖母血脉同源。”他说,“我不知这究竟为何物,但我知道,你并非敌人。”
当夜宿于驿站,孟非独坐房中,揭去后颈的矿物粉。铜镜里,那朵花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蓝紫光芒,花瓣边缘缀着细碎金芒——那是商葛指尖触碰后留下的痕迹。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澈,你看见了吗?地球上也有和我们一样的人。”
无人应答。胸前那枚空壳金属片依旧沉默如初。
但后颈的花,彻夜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