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是个中年人。中等身材,胡须修剪得整齐,眼睛很利,看人的时候像在拆一件器物,把对方拆成零件再逐一审视。孟涉被带到他的公廨时,他正在一张铺满全开的牛皮地图前俯身研究,左手捏着一根炭条,右手按着地图上标注岷江的一段弧线。
"你就是那个能看水脉的小孩?"他没抬头。
"是。"孟涉站在门口,后颈的花在官署的烛光下映出浅浅的影子投在墙上。
李冰终于抬起头。他看了她三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后颈——那朵淡粉色的五瓣花印记在他视线中并不明显,只是肤色上略深的一小片形状。
"过来。"他招手。
孟涉走到地图前。那是一幅岷江中上游的详尽水文图,用炭笔标注了江流走向、支流汇入点和历年来洪水溃堤的位置。她一眼就看到图上有一处标记错误——下游约三十里的地方,图上标为"泥沙淤积区",但她"看"到的水脉显示那里其实是一条古河道,只是被表层覆土掩盖了。
"这里错了。"她指着那个位置。
李冰挑了挑眉。"你凭什么说错了?"
孟涉把手掌按在图上那处位置。后颈的花在掌心和牛皮纸接触的瞬间亮了一下——轻微的蓝紫色光从她指缝间渗出,在地图表面短暂地浮现一条半透明的支线流向,然后又消失了。
李冰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孟涉收回手,"我从小就这样。水会告诉我它想走的路。"
李冰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神从审视变成思索,从思索变成一种近乎贪婪的认真——不是贪她的能力本身,而是贪她能力能帮他完成的那件事。
"你听说过都江堰吗?"
孟涉摇头。
"还没有名字。"李冰从架上抽出一卷更老的牛皮图,展开。"我计划在岷江出山口修建一个水利工程——分流江水入成都平原,既避洪涝,又灌良田。让成都从此无水旱之灾,让蜀郡成为天府之国。"
他的手指在图上的一个位置重重一点:"但这里有个难题。岷江出山后的河床太高,雨季容易漫堤。我需要挖一条引水渠,把洪水导入另一个河道,但平原的地势——"
"东边低。"孟涉接话,"从东侧挖渠,利用地势差自然分流。岷江出山后的第一道弯处水量最大,在那里设一个导流堰,把六成水导向内江,四成水留在外江。旱季时内江水量自动减小,不会把平原的地下水吸干。"
李冰愣在原地。炭条从他指间滑落,在牛皮图上砸出一个小黑点。他设计了七年的方案,核心思路和她口中三句话说完的一模一样。
"你……"他重新拿起炭条,"你再说一遍。"
孟涉在后颈花光的指引下,用手指蘸着茶盏里的残水,在桌面上画出了鱼嘴分水堰的雏形、飞沙堰的泄洪原理、宝瓶口的限流设计。她画得粗拙,但每一条线都精准地对应了岷江出山口的水文动力学结构。那些信息不是她思考出来的,是水"告诉"她的。后颈的花像一根天线,把她和整条岷江的能量脉络连接在一起,让她能看到水想走的路。
画完之后,李冰沉默了很久。烛光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地立着,像被钉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