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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第1页)

孟涉在赵五家住了七年。

七年里她走遍了成都平原上大大小小的村落溪渠,帮人勘井、修渠、治涝、引灌。她的名字从"那个懂水的姑娘"变成了"水娘"。村民们不知道她姓什么,只知道每到旱季涝季她就会出现在水边,后颈有一朵褪色的花疤,颈间挂一枚泛着蓝紫光的水滴石坠。

她开始慢慢想起一些事情。

起初是碎片,一个少年在夕照中回头笑的模样,一柄银灰色的翅尖扫过蓝紫色的天幕,一碗冒着热气的蜜水被人隔着牛车帘子递进来。那些碎片不连贯、不完整,像被打碎又拼错的瓷片,边缘对不上。

后来开始连贯了一些。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江心的石堰上,穿着缀玉的长袍,手里举着一柄权杖。权杖的顶端嵌着一颗暗淡的星纹石。她对着江水念咒,水面就分开一条路来,露出底下的古河道。

她醒来时坐在床沿上愣了很久。颈间的青石坠子在梦中亮了一整夜,此刻还在微微发烫。她低头看那颗蓝紫色的液体——它比七年前大了那么一丝丝,像被什么东西催着在生长。

第七年的春天,赵五的母亲去世了。

老人家走得安详,睡梦中就没了。赵五和孟涉把她葬在后山的坡地上,坟头朝着岷江的方向。下葬那天赵五蹲在坟前一直没起来,孟涉站在他身后,手按在他肩上。

"走吧。"她说。

赵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他转身看着她,七年过去他老了——鬓角有了灰白,眉间的竖纹比李二郎眉心那道还深。但他看她的眼神还是那副样子,沉默的、宽厚的、像一棵不会移动的树。

"水娘,"他叫她的别称,"你是不是……快要走了?"

孟涉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石坠子越来越亮了。"赵五指着她颈间,"从去年冬天开始,夜里发光能照到整间屋子。你睡着的时候在做梦,喊了好几个名字,我都没听过。"

孟涉低头看青石坠子。蓝紫色的液体在石头内里缓缓流动,像一颗液态的心在搏动。她自己也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某个被压着的东西正在涨潮,水位一天比一天高,快要漫过堤坝了。

"是。"她说,"我可能要走了。但不是走远。"

赵五沉默了很久。他站在母亲的新坟前,脚下的泥土还湿润着。风从岷江方向吹过来,吹动了他灰白的鬓发。

"你去哪?"

"我不知道。"孟涉说,"但我会回来。我会到岷江边上去。有人在等我。"

赵五点了点头。他没问是谁、为什么、等多久。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里:"我娘留了间老屋在东岸渡口边上。你回来住。钥匙你拿着。"

孟涉攥着那把粗铁铸的钥匙,钥匙柄被他体温捂得温热。她看着赵五的脸——那张被七年的日晒风霜磨得粗糙的、沉默的、红过无数次耳朵但从未说出过口什么话的脸。

"赵五。"她叫他全名。

"嗯。"

"谢谢你。"

赵五的耳朵又红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意思是"走吧"。

孟涉没有走。她多站了一会儿。风从岷江吹来,后颈的旧疤在风中微微发烫。她想再多看一看这张沉默的脸,因为她隐约觉得下一次回来的时候,她可能会是另一个人了——一个记得太多事的、被蓝紫色的光填满的人。

但那也是她。

赵五始终没转回来。他的背影立在坟前的坡地上,短褐被风掀起一角。他大概在哭,也可能没有。他从来不在人前哭。

孟涉转身走了。

她走到岷江东岸渡口的那间老屋,用钥匙开了门,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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