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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1页)

他没有看见眼泪。但他知道陆沉舟在做什么。他在和林屿说话。十八年了,他还是没有忘记。江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凉意和海水的咸腥。“你还是老样子。”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碎成了无数个音节,散落在两栋楼之间的空气里,“睡不着就上天台。”他来这里多久了?他不知道。从市局回来之后,他就在自己的那间小办公室里整理卷宗,整理了三个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根橘子味的棒棒糖含在嘴里,含到糖化了,塑料棍还叼在嘴角,像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九点多的时候,他走到窗前,朝外看了一眼。他看到了对面那栋楼上有个黑影,在十五楼的天台边缘。于是他也上来了。他的宿舍在这栋楼的十四楼,和十八年前林屿家的楼层一样。这不是他刻意选的,是局里安排的。但当他把行李搬进宿舍、推开窗户、看到对面那栋楼的轮廓时,他愣了整整一分钟。太巧了。巧得像有人安排好了一样。他不信命运。但那一刻,他信了。江临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两栋楼之间的空隙,看着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天台。围栏还在,水泥做的,绿色的油漆起皮剥落,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但爬上去的那个少年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嘴里含着棒棒糖,裤兜里揣着褪色的照片。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两瓶可乐,想起那首钢琴曲,想起“你吃橘子味,我吃草莓味”的约定。想起他在天台围栏上踮起脚尖,指着自家厨房的窗户喊“我妈在炒菜”。想起他说“我以后要当钢琴家”,陆沉舟说“信”。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夏天。两个星期后,他被带走了。被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那条巷子里,从陆沉舟的眼前。他还记得陆沉舟回头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是犹豫。陆沉舟在想是不是要冲回来,是不是要和他一起面对。是他用口型说“跑啊”,替陆沉舟做了选择。他在那辆白色面包车里,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看见陆沉舟骑着车冲出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巷口。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尼龙扎带绑住的双手,心想:还好,他跑了。如果陆沉舟也被带走,他会恨自己一辈子。现在陆沉舟也恨自己。但恨的方向不一样。陆沉舟恨的是自己跑了,而他恨的是自己让陆沉舟跑了。两个人,一种愧疚。像镜子的两面,面对面站着,谁也碰不到谁。江临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伸展开,又慢慢握拢,像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右手中指侧面有一块薄薄的茧,是多年握笔留下的。十八年前,这块茧的位置更偏一些,因为他那时候握笔的姿势不对,林屿的母亲纠正过他好多次。“林屿。”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比风还轻。那是他自己的名字,却像一个陌生人的。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个名字称呼过自己了。在美国,他是“江临”,在fbi,他是“jiang”,在深夜的噩梦里,他是“那个男孩”。只有在这座城市的夜风里,在两栋楼之间的空隙中,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他才是林屿。林屿十五岁,爱弹钢琴,爱吃草莓味棒棒糖,爱在夏天的夜晚拉着陆沉舟上天台喝可乐。林屿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活在一个三十五岁男人的裤兜里,活在一张褪色的照片里,活在两句诗一样的承诺之间——“你等我”和“我回来了”。江临转了个身,背靠着围栏,面朝南。南边是旧城区,低矮的楼房连绵起伏。他看到其中一栋楼的某扇窗户亮着灯,橙黄色的灯光透过窗帘,模糊而温暖。不知道是谁的家,不知道是谁在厨房里忙碌,不知道是谁在等谁回家。他想喝可乐了。冰镇的,玻璃瓶装的,瓶壁上凝着水珠的那种。瓶盖要用起子撬开,噗的一声,气泡涌出来,顺着瓶壁往下淌,在手指上留下一道糖分的痕迹。他说过要当钢琴家。他没有当成。但他在美国的公寓里有一架立式钢琴,白色的琴键泛黄,和十八年前那架一模一样。他偶尔会弹,大多是在失眠的深夜,不弹肖邦,只弹那首夜曲。op9no2。和十八年前一样。手指放在琴键上的时候,他会闭上眼睛。闭眼的那个瞬间,他不在美国的公寓里,他在那间朝南的客厅里,母亲在厨房炒菜,陆沉舟站在钢琴旁边,一句话都不说,但他知道他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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