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不是短信,是来电。屏幕上的字在黑暗中跳动着——“未知号码”。没有归属地,没有运营商信息,没有那行“可能是骚扰电话”的灰色小字。什么都没有。只有四个字:未知号码。陆沉舟伸出手。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大约一秒,然后滑动了接听键。手机贴在耳朵上,他没有说话,对面也没有说话。他听到了呼吸声。粗重的,浑浊的,像一个人刚走完很长的一段路,还没有来得及把气喘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气流摩擦喉咙的声音,每一次呼气都像是一个人在叹气,在释放某种积压了很久的东西。那种呼吸声不是老年人的——老年人的呼吸是浅的、碎的、像风吹过枯叶。这种呼吸是深的、沉的、像一头年老但仍然有力的动物在黑暗中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换气。“小沉舟,好久不见。”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苍老的,沙哑的,像一把放了太久的刀,刀刃上全是锈,但你握着它的时候,依然能感觉到它曾经有多锋利。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口腔里含了很久,咀嚼了很久,尝遍了所有的味道之后才吐出来的。陆沉舟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骨节突起来了,皮肤被撑得很薄,薄到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你找到他了吗?”电话断了。不是慢慢挂断的,是突然断的。像一扇门在你面前猛地关上,门后的声音、光线、空气,全部被切断。听筒里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持续的、像深海一样的寂静。陆沉舟坐在床沿上,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他的手指还握着手机,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的另一只手撑着床垫,指尖陷进了床单里。他的呼吸停了。不是屏住呼吸的那种停,是忘记了呼吸的那种停。肺在等指令,指令没有来,肺就等着,耐心地、没有怨言地等着。手机从他的手指间滑落,掉在了地上。机身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屏幕闪了一下,暗了。他低下头,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黑色方块,看着它躺在暗灰色的瓷砖上,像一个摔倒了、爬不起来的、没有人去扶的人。来电显示上只有两个字:未知。没有号码,没有归属地,没有可以回拨的、可以查询的、可以追踪的任何信息。不是“号码隐藏”,不是“私人号码”,是“未知”。连电信运营商都不知道这个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紧张反应,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身体在面对一个它等了很多年的信号时产生的本能反应。那个称呼——“小沉舟”。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这样叫过他。一个是他的母亲,母亲在八年前去世了。她已经不在了,她的声音他只能在记忆里听到,在梦里听到。但这不是梦。这是凌晨三点,这是他的手机,这是他的耳朵听到的声音,这是一个活人的声音,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带着某种让人后脊发凉的温和的声音。另一个人,是沈鹤亭。不,他不确定。他从来没有听过沈鹤亭的声音。他只在照片里见过他的脸,只在档案里读过他的履历,只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触摸过他留下的痕迹。他从来没有听过他说话。但他知道这是他的声音。就像一个人从来没有去过一个地方,但他站在那个地方的时候,他的身体会告诉他——你来了,就是这里。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不知道沈鹤亭是怎么拿到他的手机号码的。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在这个时间打电话不会吵到他——因为陆沉舟这个时间一定是醒着的,他从来不在凌晨三点熟睡,十八年了,每一天晚上他都会在这个时间前后醒来,有时候是两点五十分,有时候是三点零五分,从来没有偏差过。沈鹤亭知道。沈鹤亭知道他的作息,知道他手机号码,知道他还在找林屿,知道他还没有找到。他什么都知道。因为他一直在看。陆沉舟弯腰捡起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裂纹从左上角向右下角延伸,像一道闪电被冻结在了玻璃上。他把手机翻过来,看着屏幕上的裂纹,看着那些细小的、放射状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纹路。他没有试着开机——手机还亮着,没有摔坏。他滑开通话记录,找到那通电话。时间:凌晨三点零一分。时长:九秒。来电号码:未知。他截了屏,存进了加密文件夹。然后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了。“老韩,是我。”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韩的声音传过来时,带着一种老年人半夜被吵醒时特有的沙哑和迟缓。“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