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下面是一小片青色的阴影,不是眼袋,是血管的颜色透过薄薄的皮肤显现出来,像一张被折叠过很多次的地图上的河流。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恐惧。不是那种被惊吓后的、短暂的、表面的恐惧,而是一种沉淀在瞳孔深处的、长时间的、与生命等长的恐惧。像河床底部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十八年,磨去了所有棱角,但还在那里,沉甸甸地压着。还有倔强。不是那种不服输的、咬牙切齿的、写在脸上的倔强,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树根一样扎进骨头里的东西。它不说话,不争辩,不解释,只是在那里,纹丝不动。陆沉舟见过这种恐惧和这种倔强。在很多年前。在一个十五岁少年的眼睛里。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塑料包装纸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江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在废弃厂房的灰白色晨光中,在铁锈和潮气的包围下,对视了大概有三四秒钟。三四秒钟很短,短到不够说一句完整的话;三四秒钟很长,长到两个人的瞳孔里都映出了对方的脸。是江临先移开的目光。他低下头,重新看向地面上的痕迹,动作自然得像是一次普通的视线转移。但陆沉舟注意到,他移开目光之前,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不是眨眼,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细微的震颤。“你觉得凶手是什么状态?”陆沉舟问。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质感,沙哑、冷淡、不带任何情绪。江临蹲下来,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地面上一处被粉笔圈出来的痕迹上方,没有触碰。他的手悬在那里,像一只停在空中的蜻蜓,翅膀微微震动,但没有降落。“他很快乐。”江临说。陆沉舟皱了皱眉:“快乐?”“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快乐。是一种……”江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精确的、不会被误解的词,“是一种完成的快乐。像一个人终于写完了一本等了很久才等到的小说,或者画完了一幅构思了很多年的画。他的手不抖,呼吸不急,每一步都有条不紊。他不紧张,不害怕,不兴奋。他只是……满足。”陆沉舟蹲下来,蹲在江临对面,两个人隔着那个被粉笔圈出的人形轮廓线,面对面。这是他们第一次处于同样的高度,同样的姿态,中间只隔着一具已经不存在的尸体。“你怎么知道他满足?”陆沉舟问。江临抬起头,目光穿过陆沉舟的肩膀,看向厂房深处某个不确定的方向。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的弧度微微改变了——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回忆和疼痛之间的东西。“因为从这些痕迹里,我看不到任何慌乱。”江临说,“地上没有多余的脚印,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扎针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滑脱,针孔周围的皮肤没有划痕——一次成功。绑扎带的力度均匀,勒痕的深度左右一致。杀人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思考了。”陆沉舟听着,没有说话。江临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移动,像在抚摸某种看不见的纹理:“凶手在笑。”“凭什么?”江临的手停住了。他收回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沉默了两秒,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恐惧和倔强同时亮了一下,像深水里的两盏灯。“因为我也这样笑过。”江临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厂房里,每一个音节都被放大、被延宕、被墙壁反弹回来,在两个人之间来回震荡,像一颗被反复击打的乒乓球。陆沉舟没有动。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后退,没有前倾,没有握拳,没有眨眼。但他的心脏跳了一下,很重,重到他觉得江临应该能听见。“你在说什么?”他问。“我在说,”江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很慢,像在给陆沉舟留出消化的时间,“当你对一件事的掌控达到某种程度,当你确信每一步都在你的计划之内,当你等了很久的那个瞬间终于到来的时候,你会笑。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肌肉的松弛。”他停顿了一下。“凶手笑的时候,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陆沉舟站起来。他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三十五岁的关节,在清晨的凉意中总是会响。他看着江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不到两厘米的男人,看着这个会说“我也这样笑过”的心理侧写师,看着这个在昨天会议上被他在众人面前质疑却面不改色的外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