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来,走到江临面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他和那盏最亮的台灯之间。他的身体挡住了部分光线,在江临身上投下一片阴影,但他没有让开。“你到底经历过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不是用喉咙发出来的,是用胸腔震动的。在空旷的、被灯光照得没有一丝阴影的房间里,那声音显得很沉,很重,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没有溅起水花,但沉到了底。江临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恐惧还没有完全退去,但已经在退了,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湿漉漉的、凌乱的、没有办法收拾的。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从大口大口地喘变成了深长的、有节奏的呼吸。他的手不再抖了,他把它们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压着自己的大腿,用身体的重量压制着那些还不听话的神经末梢。他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那里面有一样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指责,不是那种“你不该这样对我”的委屈。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河床底部沉淀了很多年的淤泥一样的东西。是疲惫,是不想再解释了,是“我已经很累了,你不要再问我了”。“你不懂。”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有一个很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放弃的表情。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发现前面是一堵墙,他没有力气翻过去,也没有力气往回走了,只能在墙根坐下来,靠着墙,闭一会儿眼。陆沉舟看着他的嘴角那个弧度,看着他说“你不懂”时喉结的滚动,没有反驳,没有追问,没有说“你告诉我我就懂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江临面前,站在那盏最亮的台灯旁边。他伸出手,把桌上那盏墨绿色灯罩的台灯往江临的方向推近了十公分,光线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在他鼻梁的一侧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门没有关。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办公室里的灯光从敞开的门口涌出来,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过走廊的地面,一直淌到楼梯口,被那扇关着的门挡住了。光在走廊的地面上铺展开来,把那些水磨石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灰色的底,白色的小石子嵌在里面,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陆沉舟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不快不慢,节奏均匀。门还开着,灯还亮着。江临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那条从门口流进来的、发光的河,看着光在地面上铺展开来、把走廊照亮的整个过程。他的呼吸已经完全平复了,心跳也从一百多下恢复到了正常的七八十下,但他的手还在微微地、几乎不可见的抖。他看着自己被照亮的、投在桌面上的影子。影子的边缘被灯光打散了,不是清晰的、锐利的,是一圈模糊的、毛茸茸的灰。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有刚才握笔留下的墨水印,黑色的小点,嵌在指纹的纹路里。“你不懂。”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小,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是对谁说?是对陆沉舟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他不知道。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他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卷宗。那是十八年前第三起案件的卷宗复印件,纸页已经被他翻了很多遍,边角卷曲了,中间有一道深深的折痕,折痕处的纸张已经发白了,是纤维被反复弯折后断裂的结果。那张照片里,少年跪在地上,双手绑在身后,额头触地。他看着那个少年的后颈,看着那三个针孔,看着针孔周围那圈暗红色的、呈放射状的淤血,像是在看一张他自己某个时期的照片——不想看,但不得不看;看完了,忘不掉。他把卷宗合上了,纸页在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纸张摩擦的声响。他靠在椅背上,椅背在他的体重下向后倾斜了一点,发出细微的、铰链转动的吱呀声。他伸出手,把桌上那盏台灯的灯罩又转了一下,让光线对准自己的脸。光很亮,亮到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陆沉舟问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他说你不懂。他不能说。他不能告诉他,在403病房的那个房间里,灯永远是关着的。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说,黑暗有助于思考,黑暗有助于诚实,黑暗让你看到你自己真实的样子。他不能告诉他,在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夜晚,他学会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学会了分辨黑暗的不同层次——门缝下面那一线光是灰白色的,是走廊里的灯;窗户外面那一片光是橘红色的,是城市的霓虹;头顶那盏永远不会亮的灯是一团比黑暗更黑的黑色,是一种吸收了所有光线、不反射任何东西的、绝对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