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把的字体不对。你见过真的,你就知道这张是假的。他把那张照片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放在灯光下面,看着那双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那个男人在看着镜头,在看着拍照的人,在看着若干年后会看到这张照片的陆沉舟。他的眼神没有被时间钝化,没有被黑白照片的颗粒感模糊,没有被相纸的光泽度削弱。他还是那样看着你,像他是笼子外面的人,而你,才是笼子里面那只不会说话但会做各种动作的动物。他永远在笼子外面。没有人能把他关进去。雨夜之后,江临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一夜之间判若两人的改变,而是一种更缓慢的、更细微的、像植物生长一样不易察觉的、但每天都在发生的改变。他不再刻意回避陆沉舟了。在走廊里遇到的时候,他不会像以前那样低头走过去或者假装在看手机然后从旁边绕开。他会抬起头,看着他,点一下头,说一句“陆队”。就这两个字。不是“早上好”,不是“吃了吗”,不是任何更多的、更复杂的、需要更多勇气才能说出口的话。就是“陆队”。短短两个字,和以前一样,但语气变了。以前是疏离的、客气的、和对任何人一样的;现在是更近的、更软的、带着一个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他和陆沉舟之间才有的距离的。陆沉舟也会点头,也会说“嗯”。没有更多的了,但那些点头和“嗯”里也有东西。是耐心,是等待,是“我不急,你慢慢来”。阿苗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她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那种“他们在一起了”的不一样,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两条河流在同一个地下水源处交汇的不一样。你没有看到它们交汇,但你知道它们在一起了。因为水位变了,水流的速度变了,水的颜色也变了。在阿苗把沈鹤亭的档案交给陆沉舟之后,江临也看到了那张照片。陆沉舟把那张黑白照片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他没有叫江临,甚至没有朝他的方向看一眼。他只是把照片放在了桌面上,正对着门口的方向,像一个放在展台上的展品。江临从走廊里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张照片。他的脚步停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突然的停,是一种身体在做决定、大脑还没有跟上的、本能的停。他的脚钉在了地面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牢牢地、一动不动地钉在那张照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