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合上了,又动了一下。“可能是沈鹤亭的人。”他说出了这个他一直不想说出口的名字。这个名字在他嘴里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舌头被烫伤了。但他必须说出来,因为如果跟踪他们的人是沈鹤亭派来的,那就意味着沈鹤亭知道他们在查他,沈鹤亭知道他们在接近他,沈鹤亭不会让他们继续靠近。沈鹤亭不是一个会等人找上门的人,他会先动手。“也可能是知道我过去的人。”陆沉舟说。他看着前方的路,看着那些流动的车灯,看着远处那栋灰白色的市局大楼在暮色中亮起了灯。十八年前的案子,不是只有他和凶手知道。还有一个人知道——那个打电话给老韩、说“到此为止”的人。那个人知道陆沉舟在查什么,知道他查到了什么,知道他还会继续查下去。那个人不会让任何人翻出那些被埋藏了十八年的东西。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江临先开口了。“不管是谁的人,一个人不安全。”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的斟酌,去掉了所有可能被理解为“关心”或“担心”的语气,只剩下一种客观的、中性的、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一样的语调。陆沉舟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是银色的,很新,齿槽清晰,没有磨损的痕迹。钥匙环是一个很简单的金属圈,没有挂任何装饰物。他把钥匙举到路灯下面,对着光看了看,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钥匙环,把钥匙递到了江临面前。“我家备用钥匙。”江临没有接。他看着那把钥匙,看着它在路灯下反射出的冷白色的光。钥匙很小,小到可以藏在手心里,小到可以塞进钱包的夹层里,小到他觉得这把钥匙打不开任何一扇他需要打开的门。他知道陆沉舟的家在哪里——他没有去过,但他知道那栋楼的地址,知道它在几楼几号,知道从市局开车过去要十五分钟,知道从宿舍走过去要二十分钟。他知道这些不是因为他调查过,而是因为陆沉舟在某个加班的夜晚无意中说了一句“我住得不远,在翠屏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江临记住了,他记住了每一个从陆沉舟嘴里说出来的、关于他生活细节的信息,把它们储存在大脑的某一个区域,像松鼠储存过冬的坚果,一颗一颗,整整齐齐。“万一有事,来找我。”陆沉舟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江临。他看着前方的路,看着那些流动的车灯,看着远处那栋灰白色的市局大楼在暮色中亮起了灯。他的语气也很随意,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带把伞”。但他的手指捏着钥匙环的那个姿势暴露了他——他用的是拇指和食指的指尖,两个指尖捏着那一个小小的金属环,像一个人捏着一颗快要从指缝间滑落的珍珠,既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他在紧张。这把钥匙不是他随手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是他从钥匙串上取下来的,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做决定——取下来,还是不取下来。他取下来了。他现在把它递到了江临面前,他的手悬在空中,钥匙在路灯下微微晃动。江临看着钥匙。陆沉舟的拇指和食指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钥匙环在两个手指之间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角度变化。他在等。他的手不会一直举着,但他会举到他觉得累了才会放下来。那不是一把普通的钥匙。那是他家门的钥匙。那个“家”只有四十多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排棒棒糖。那不是家,那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但那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一个可以关上门、拉上窗帘、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地方。他把它给了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人。江临伸出了手。他的手指碰到了钥匙环。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进来,像一滴冰水滴在了皮肤上。他的手指穿过钥匙环,把它接了过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把钥匙是真实的,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确认陆沉舟真的把它递过来了,确认他真的接住了。钥匙在他的掌心里,凉凉的,小小的,沉甸甸的。“放好。”陆沉舟说。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了一下。“走吧。先回局里。u盘要分析,监控要看。明天还要去走访几个目击者。”他继续走了。江临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钥匙。他看着陆沉舟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沉默的河流,从巷口一直流到远处的黑暗中。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