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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第1页)

然后他们走到了那条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门。木门,深棕色的,表面刷了一层清漆,漆面已经起皮了,一片一片地翘起来。门把手上没有锁,是一个球形的、黄铜的、已经氧化发黑的门把手。门的上方有一个标牌,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字体是那种老式的、方方正正的、没有衬线的印刷体。403。江临停下了。他站在那扇门前,离门大约一米远的地方。他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退后。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标牌,看着那三个数字。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颤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那种被吓到的、想要逃跑的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描述的、像一个人在看着自己很多年前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痂已经脱落了,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光滑的、没有毛孔和汗腺的疤痕。你看着它,你知道它曾经很疼,你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知道它永远不会消失。但你已经不疼了,只是看到它的时候,身体会想起那种疼。陆沉舟站在他身边,手机的手电筒还亮着,白光照在那扇门上,把那三个数字照得格外清晰。他看到了门把手上的那些痕迹——不是锈迹,是人手的油脂渗进金属里留下的印记。门把手偏下的位置,有一片暗色的、光滑的区域,是无数只手在无数个日日夜夜握过它、按过它、试图打开它或者关上它时留下的。那些手,有些是病人的,有些是医生的,有些是护士的,有些是来探视的家属的。有一只15岁少年的手。他在那扇门的后面住了八个月。八个月,二百四十多天,近六千个小时。在这六千个小时里,他握着这个门把手,试图把它打开过多少次?一次?十次?一百次?也许每天一次,也许每次有人来的时候一次,也许在那八个月的最后几天,他每天都会去拧一下,试着看看它是不是终于没有锁了,试着看看那扇门是不是终于可以从里面打开了。陆沉舟伸出手,握住了那个门把手。金属是凉的,凉的像冰,凉的像死人的皮肤。他拧了一下,门开了。门里面是一间很小很小的房间。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大约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是铁架床,床板上铺着一张已经发黄发黑的褥子,褥子上有一个浅浅的人形的凹陷,是很多个夜晚、很多个小时、很多次躺下和坐起留下的痕迹。桌子是木头的,靠窗放着,桌上什么都没有,但桌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深浅不一的、像树木年轮一样的水渍,是一次又一次放下水杯、又拿起来、再放下、再拿起来留下的。椅子是木头的,没有靠背,坐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亮到在手机的光线下能反射出模糊的人影。墙上的漆已经起皮了,一片一片地翘起来,像干涸的河床上的泥皮。墙角有蜘蛛网,厚厚的、灰白色的,像一层一层的棉花。窗户被砖头封死了,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缝里有光透进来,是外面的天光,灰白色的,冷的,像一个人的目光。陆沉舟站在房间中央,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缓缓扫过。他看到了那些刻在墙上的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甲、用钥匙、用石头、用一切能在墙上留下痕迹的东西刻的。名字、日期、一句话、一个字、一个符号。“林屿,别怕。”这四个字刻在床头正上方的墙壁上,位置刚好在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字迹很浅,像是刻字的人力气不够,又像是刻字的人在刻下这些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笔画没有重叠,没有交叉,一笔一画,认认真真的,像一个小学生在田字格里写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林”。木字旁,最后一笔是一个很长的捺,捺的末端微微向上翘,形成一个轻轻的、像钩子一样的弧度。“林”的右边,是一个“屿”。山字旁,写得很小,似乎刻字的人还没有掌握好这个字的比例,写得太大了,又改成小的。“屿”右边的“与”字,最后那一横没有拉直,是弯的,像一个人在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江临站在门口,身体靠着门框,他的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地面上,落在那些被灰尘覆盖的、看不出颜色的地砖上。他不需要看那些刻在墙上的字,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知道每一个字的位置、大小、深浅,知道刻“林”字的时候那个人犹豫了一下,知道刻“屿”字的时候那个人写错了又重新刻了一遍,知道刻完这些字之后那个人坐在床边,看着它们,哭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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