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从江临的头发上收回来。收回来的动作比放上去快,快到像是在逃离,快到像是在怕什么东西——怕江临在这个时候醒来,怕他听到那些话,怕他还没有准备好听到那些话。他把手放回方向盘上,手指握住了方向盘的三点钟和九点钟位置,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皮纹被拉平了,紧到方向盘的真皮包裹上留下了四道深深的、正在慢慢回弹的压痕。他看着前方的路。暮色已经变成了夜色,天完全黑了。高速公路上的路灯连成了一条橘黄色的线,从脚下的路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和远方的城市灯光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路灯,哪里是城市的灯火。后视镜里,那栋废弃精神病院的影子早就不见了,被几十公里的距离、被无数盏路灯、被一重又一重的夜色淹没了。江临还在睡。他的头还靠在头枕的边缘,他的嘴唇还微微张着,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平稳,那么均匀。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喊了“沉舟哥”,不知道陆沉舟把车停在了路边,不知道有个人看了他十分钟、摸了他的头发、对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林屿,是你”。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在那个梦里。那个梦里有什么?有十七岁的陆沉舟,有白色t恤,有可乐,有钢琴曲,有天台上踮起脚尖喊“我妈在炒菜”的傍晚。那个梦里没有沈鹤亭,没有403病房,没有针管和药物,没有那些他花了十八年试图忘记但每一个夜晚都会回来的东西。那个梦里只有夏天,只有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少年。陆沉舟踩下油门,车从应急车道缓缓驶出,汇入行车道。车速从二十升到四十,从四十升到八十,从八十升到一百。方向盘在他手里稳稳的,像被焊住了一样。他看着前方的路,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穿过那些橘黄色的路灯,穿过夜色,穿过这座城市正在亮起的万家灯火。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糖纸上的草莓图案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粉红色的影子,但糖体的形状还是圆的,还是完整的,还没有化,还没有坏。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一路。车驶入了海滨城的市区,从高速公路匝道下来,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红绿灯、斑马线、行人、自行车、电动车,城市的喧嚣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高速公路上的那种安静彻底淹没了。陆沉舟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江临。他没有醒。外面的光在他脸上明灭,路灯的黄、霓虹灯的红、刹车灯的白、对面车道的远光灯的蓝,把这些光都收进去了,光在他的脸上画画,画完就擦掉,擦了再画,画了再擦。外面的世界再怎么吵,他还在睡着,像一个人在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之后终于坐下来,不想起来了。车停在了市局的停车场。陆沉舟熄了火,关了车灯,拔了钥匙。车厢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停车场的路灯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方向盘和他的手照出一小片灰白色的光。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也没有叫醒江临。他在等。等江临自己醒,或者一直睡下去,直到天亮。过了不知道多久,江临动了。他的睫毛颤了几下,呼吸从平稳变成了有波澜的,从深长变成了短促的。头从靠枕的边缘抬起来,他眨了几下眼睛,目光从模糊变成清晰,从清晰变成有了焦点。然后他看到了周围的环境——停车场,路灯,市局大楼的轮廓。他转过头,看着陆沉舟。“到了?”他的声音沙哑的,是刚睡醒的人特有的那种沙哑,声带还在充血,还没有完全恢复弹性。“嗯。”江临坐直了身体,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他低头看了一眼安全带,解开了,安全带收回卷轴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咔哒一声。他伸手去开车门,门开了,冷空气灌进来。他的脚已经踩在了停车场的地面上,身体已经从座椅上抬起来了,准备站起来了。然后他停了一下。他站在车门外,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身体微微倾斜,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感觉什么。他低下头,看着陆沉舟。路灯的光从背后照着他,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我是不是说了什么?”陆沉舟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的肩膀两侧溢过来,他的脸在阴影中,但眼睛是亮的。“没有。”陆沉舟说,“你睡得很沉。”江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嗯。”他关上了车门。脚步声在停车场里渐渐远去,和之前每一次一样,轻的,稳的,有节奏的。但这一次,陆沉舟觉得那脚步声里有一种新的东西。不是轻松,不是释然,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稳的、像一个人终于确定了要去哪个方向之后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