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局长问。“他没有通过正常程序进入专案组。借调手续是空降的,没有经过重案组审核。他的背景我没有查过,他的专业能力我没有验证过。他在今天的案情分析会上说出了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的细节——细节的来源他不肯交代,只用‘侧写推理’四个字搪塞。”陆沉舟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连珠炮,“我的专案组,不接受来历不明的人。”局长听完了,没有立刻回应。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枸杞和菊花的气味在办公室里弥散开来,温热而寡淡。“老陆,你今年三十五了?”陆沉舟没接话。“从警十二年,重案组组长当了五年。”局长把保温杯放下,看着陆沉舟的眼睛,“你的办案能力我从来不怀疑。但你有个毛病,你自己知道吗?”陆沉舟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一下。“你太独了。”局长说,“你不信任任何人,你觉得所有的案子都得你一个人扛。这毛病在你当侦查员的时候是优点,但当你当了组长,它就是缺点。你不信任你的组员,不信任你的搭档,不信任任何一个外来的人。”“这和信任无关。”陆沉舟说,“这是程序问题。”“程序?”局长拿起桌上的一张纸,晃了晃,“这是公安部刑侦局下来的借调函,有红头、有公章、有编号。你要看程序,这就是程序。”陆沉舟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借调函的内容很简短,大意是:江临,男,三十三岁,宾夕法尼亚大学心理学博士,前fbi行为分析部顾问,经公安部协调,借调至海滨城市公安局重案组,为期六个月,担任心理侧写顾问。落款是公安部刑侦局,日期是一周前。“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局长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具体是谁,我没问,你也别问。这个人有用,你就用;不好用,六个月后他自己走。这六个月里,你该查案查案,他该侧写侧写,井水不犯河水。”陆沉舟把借调函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两秒。他的脑子里在快速运算——公安部刑侦局的借调函,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江临的履历确实够格,但够格的人多了,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十八年前的案子刚冒头,一个fbi回来的心理侧写师就空降了?巧合?他不信巧合。“他还是不能进专案组。”陆沉舟说。局长的耐心终于到了尽头。他把借调函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老陆,这是命令,不是商量。人已经来了,手续已经办了,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这六个月他就在你眼皮底下。你可以不信任他,但你得让他干活。”陆沉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根草莓味棒棒糖——今早出门时他从内兜里掏出来的,换到了裤兜里,随时可以摸到。他的指腹压在塑料包装纸上,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局长看着他,叹了口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来,像一道薄薄的隔断。“老陆,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十八年前那个案子,是你心里的一根刺。现在案子重启了,你比谁都急。但你不能因为急,就把所有靠近案子的人都当成敌人。”局长吐出一口烟,“那个江临,我见过一面。话不多,脑子很清楚。你至少给他一个机会。”陆沉舟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拿起桌上那根被自己拍下的棒棒糖,揣回兜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老陆。”局长在身后叫住他。陆沉舟停在门口,没有回头。“门不用摔,我自己会关。”局长说。陆沉舟拉开门,走出去。他没有摔门。但他把门关得很重。门框震了一下,墙上的挂历晃了晃,“十月”两个大字歪了一截。局长坐在烟雾里,看着那扇被重重关上的门,摇了摇头。他拿起桌上的借调函,又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落款那行字上。公安部刑侦局的借调函,他当了二十八年警察,见过三次。前两次调来的都是全国顶尖的专家,这一次,调来的是一个三十三岁的年轻人。他在想一件事——能让公安部亲自发函借调的人,要么是真正有本事的,要么是背后有人的。而这个江临,可能两者都是。---陆沉舟走出局长办公室,右转,沿着走廊往重案组的方向走。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法医室、物证室、技术科、档案室。日光灯管把走廊照得惨白,地面是浅灰色的水磨石,被无数双鞋踩得发亮。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