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跪在大厅的正中央。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和黑色的工装裤。双手被同样的白色尼龙扎带绑在身后,勒得比李晓雨更紧,扎带已经嵌进了皮肉,周围是一圈暗红色的、已经开始发黑的淤血。他跪在地上,上半身前倾,但不是额头触地——是双手合十,十指交叉,像在祈祷。他的脸朝向教堂的方向,眼睛半睁着,瞳孔灰白,嘴唇微张,像是在念什么没有声音的经文。陆沉舟蹲下来,目光扫过尸体的每一个细节——衣服的褶皱、鞋底的泥土、手指的姿势。然后他看到了后颈。三个针孔,呈品字形,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和李晓雨一模一样。间距还是三点五到四毫米,但位置比李晓雨的略高了两毫米,更靠近枕骨。老周已经蹲在尸体旁边做初步勘查了。看到陆沉舟过来,他没有抬头,只是把声音压得很低:“死亡时间大概十二到十六小时前,也就是昨天上午到中午之间。死因和李晓雨一样,膈肌痉挛导致的呼吸抑制。毒理检测要等回去做,但从针孔的皮下反应来看,应该还是东莨菪碱和琥珀胆碱的复合剂。”“扎针的时间和死亡时间的间隔呢?”陆沉舟问。老周翻了一下记录本:“从针孔周围的组织反应来看,大概间隔了六到八小时,比李晓雨长了两个小时。”陆沉舟的眉头皱了一下。长两个小时,意味着凶手给了受害者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时间做什么?思考?祈祷?恐惧?还是——“这是‘献祭’。”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但在空旷的大厅里产生了一层淡淡的回音。陆沉舟转过身。江临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手里没有拿本子,也没有拿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尸体,看着尸体的双手合十的姿势,看着那张朝向教堂的脸。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江临,脸上永远带着一层温和的、友善的、没有攻击性的微笑,像一面永远不会碎的镜子。但此刻,那面镜子出现了一道裂缝——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眉心的皮肤皱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他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温和的光,是一种冷的、硬的、像刀刃一样的反光。“献祭?”陆沉舟站起来,目光钉在江临脸上,“你确定?”“不是确定,是侧写。”江临的语气很平,但陆沉舟注意到他说“侧写”这个词的时候,嘴唇动得比平时慢,像在咀嚼一个不太喜欢的味道,“双手合十,面向教堂,跪姿。这不是普通的杀人抛尸,这是一个仪式。凶手在把受害者‘献给’某种他信仰的东西。”陆沉舟盯着他,盯了两秒。“你怎么知道这个词?”“凶手留下的心理暗示。”江临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心理暗示?”“对。”江临蹲下来,手指悬空点在尸体的合十的双手上方,“双手合十——祈祷。面向教堂——神。跪姿——臣服。这三个元素组合在一起,只有一个词能概括:献祭。凶手在通过这些肢体语言告诉我们,这个人在他眼里不是一个受害者,是一个祭品。”陆沉舟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尸体的双手。手指交叉的方式很奇怪——不是通常的十指交叉,而是左手的手指全部在右手的上面,右手的手指全部被压在下面。这种交叉方式不常见,有一种刻意的、象征性的意味。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在某种古老的仪式中,左手代表接受,右手代表给予。献祭者把祭品献给神,神接受祭品。陆沉舟站起来,退了一步。他的右手插进裤兜,攥住了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糖纸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像某种信号。“老周,尸体拉回去,尽快出毒理报告。小刘,调教堂周边所有监控,往前推四十八小时。阿苗,查这个人的身份,尽快。”他一口气布置完任务,然后把目光转向江临,“江顾问,你的侧写报告,明天早上之前给我。”“好。”江临点头。陆沉舟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很清晰地传过来,每个人都听到了。“献祭。”他说,“这个词,十八年前,凶手也说过。”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老周抬起头,看着陆沉舟的背影。他的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突然想起了某件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事情。小刘手里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很响,但没有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