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多久?也许五秒,也许十秒,也许更久。在那几秒钟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没有任何光。他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人,所有的程序都停止了运行,所有的传感器都关闭了,只有摄像头还在工作。摄像头还在拍,但没有人在看拍到的画面。然后他走进来了。他走到陆沉舟的桌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他没有伸手去拿,没有问“这张照片哪来的”,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看着,站着,低头看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呼吸很浅,浅到他的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陆沉舟没有抬头。他知道江临进来了,知道他在看那张照片,知道他在看着那张他在十八年前见过的、在403病房的墙上贴着的那张脸——沈鹤亭的脸。他在等。等江临说话,或者等他离开。无论哪个,他都会接受。江临没有说话。他看了那张照片大约半分钟后,转过身,走了出去。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来的时候一样。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陆沉舟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低下头,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沈鹤亭还在笑,还在用那种像在看笼子里的动物一样的眼神看着镜头,看着陆沉舟,看着江临,看着每一个人。“你还活着。”陆沉舟对着照片说,“但我会找到你。”赵小军今天上了十四个小时的班。他已经在这个殡仪馆工作了二十二年,从十八岁的小伙子干到了四十岁的中年人。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从河里捞上来的、从火场里拖出来的、从高楼上摔下来的、从医院里推出来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对死亡免疫了,不会再被任何和死亡有关的东西触动。但今天下午,他接到了一个电话。“你好,请问是海滨城殡仪馆吗?我是海滨城市公安局的,姓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敷衍的、不怒自威的东西。“是,我是。”赵小军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我想问一下,二〇〇五年十月,你经手过一具尸体吗?车祸,男性,名字叫沈鹤亭。”赵小军的手指在听筒上攥紧了一些。这个名字,他记得。不是因为他经手过太多尸体而记住了这一个,而是因为这一个和其他不一样。“我记得。”赵小军说,“那具尸体送来的时候已经烧得很厉害了,皮肤都碳化了,面目全非。但是……我记得。”“为什么?”赵小军犹豫了。他在想,有些事情是该说出来的,还是该带进棺材里的。他想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决定说出来。因为他不想在二十年后,当自己快要退休的时候,还在想:如果当年我把这件事说出来了,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因为那具尸体,没有阑尾。”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意思?”“正常的尸体,腹部右侧下方有一条阑尾手术的疤痕。切除阑尾后,疤痕会永久留在皮肤上。但这具尸体没有那条疤痕。我去问了接诊的医生,医生说从ct影像上看,这具尸体的阑尾是完整的。但沈鹤亭的医疗记录显示,他在十年前做过去除阑尾的手术。一个切除过阑尾的人,尸体上不应该还有阑尾。”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赵小军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你当时没有报告吗?”赵小军闭上了眼睛。他记得那一天,记得自己拿着那份医疗记录去找了当时的领导,领导看了他一眼,把那份记录收走了,说“这事你别管了”。他把那份记录交出去了,再也没有见过它。他没有追问,没有举报,没有做任何超出他职责范围内的事。他只是一个小职工,他需要这份工作。“报告了。”赵小军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没有人跟进。”电话那头最后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挂断了。陆沉舟放下手机,把它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办公室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面对着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染成橘红色的、没有星星的天空。他的手机压在手掌下面,掌心感觉到手机因为长时间通话而产生的微微的温热。他的脑子里在快速运转,像一台被超频了的处理器,温度在飙升,风扇在狂转。沈鹤亭的死亡证明是伪造的。火化的不是沈鹤亭本人,而是一个没有阑尾的人——可能是一个被精心挑选的替身,一个在车祸中丧生的、没有人认领的、被殡仪馆当作无名氏处理的人。沈鹤亭用这个人替自己死了一次,然后消失了。他从海滨城精神病院辞职,伪造了自己的死亡,去了一个没有人知道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