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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第1页)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刺得两个人同时眯起了眼睛。陆沉舟松开了江临的手。不是因为不想握了,是因为阳光太强了,强到不需要再用手电筒了,强到不需要再用触觉来确认对方还在了。他们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面对着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空地。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杈在地上投下稀疏的、细长的影子,像一幅用炭笔画了一半的素描,线条还在,但还没有画完。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口腔里那股灰尘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他把糖纸攥在手心里,没有扔。江临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看着前方的空地,看着那些法国梧桐的影子在微风中微微晃动。两个人并肩站着,没有说话。阳光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睫毛上。十一月的阳光不烈,是那种温和的、淡金色的、像被水稀释过的蜂蜜一样的光。那光照在403病房的窗户上,那些被封死的窗户,砖头还是砖头,黑暗还是黑暗。但那光照在这两个人身上的时候,是不一样的。陆沉舟知道。他站在阳光里,知道了。江临把那些话咽回去了,但他说了另外一些话,说了那些他可以说、应该说的。他给了陆沉舟一把钥匙,不是开门的钥匙,是开抽屉的钥匙。抽屉里放着那些他还不能说的话,但抽屉没有锁,只是关着。等他自己愿意打开的那一天。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看了一眼403病房那扇被封死的窗户。那间屋子还在那里。那些刻在墙上的字还在那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曾经在那里住了八个月,在黑暗中学会了不发出声音,在墙壁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现在三十三岁了,站在阳光下,站在那个当年唯一没有放弃找他的人的旁边。他没有说出“我是林屿”,但他今天说出了“林屿在这里住了八个月”。他说出了这间房间的编号,说出了那些刻在墙上的字,说出了那个逗号。他在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名字,走向那个真相。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他把糖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糖纸已经被摸得起了毛,草莓图案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粉红色的影子。糖体的颜色没有变,还是粉红色的,圆圆的,小小的,像一个被包在襁褓里的婴儿。在阳光下,它半透明的,能看到糖体内部细小的、气泡一样的结构,是糖在凝固时空气被困在里面留下的痕迹。他没吃,把糖放回了口袋。他会等的。他已经等了十八年,不差这几天。江临站在阳光下,看着地上那些法国梧桐的影子。他想起刚才在那个房间里,陆沉舟蹲下来,把手伸给他,说“起来吧。地上凉”。他想起陆沉舟握着他的手,带他走出那间屋子,走过那条昏暗的走廊,走进这片阳光里。他没有说“我相信你”,没有说“我知道你在撒谎”,没有说任何让人不得不做出选择的话。他只是在那里,在黑暗里,在阳光里。在403病房里,在403病房外。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的那个小本子。本子还是那个本子,封面的硬纸板已经被他的手指磨得光滑发亮了。他没有拿出来,没有写任何字。不需要记。今天的每一个瞬间,他都记得。回程的路上,江临睡着了。车从废弃精神病院的大门驶出,拐上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面的裂缝比来时更宽了,有些地方水泥板翘起来,形成了一个斜面的、像跳水台一样的坡度。陆沉舟把车速放得很慢,慢到方向盘在手里几乎没有震动,慢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从尖锐的“咯吱”变成了柔和的“沙沙”。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把上,目光看着前方那条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路。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建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被路边的法国梧桐遮住了,只剩下一个隐隐约约的、像海市蜃楼一样的轮廓。江临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头微微偏向车窗的方向。他的安全带系得很规矩,斜挎在胸前,在肩胛骨的位置压出一条细细的褶皱。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两只睡着了的小动物,蜷在最安全的位置,收起了所有的爪子和牙齿。他的呼吸从上车开始就变得又轻又慢,慢到陆沉舟在等红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侧过头去看他一眼,确认他的胸口还在起伏。每一次都还在,每一次起伏都很均匀,像一个被调到了最低频率的节拍器,一下,一下,一下,永远不会快,也永远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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