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海城梅雨季的风,裹挟着潮湿与闷热,推着我们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转眼间,“沪上姐妹花”已经不再是那个蜷缩在弄堂亭子间里,需要靠阿香姨牌照庇护的小作坊了。
我们有了一个像模像样的企业总部,虽然不大,但会议室、财务室、产品研发室一应俱全。墙上挂着我们获得的各种奖项和媒体报导,玻璃柜里陈列着我设计的几个标志性蛋糕模型。一切看起来都光鲜亮丽,走在正轨上。
“沪上姐妹花”企业总部会议室-日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会议桌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带。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硝烟味。
我,顾曼妮,周睿,苏菲,强哥,阿香姨,还有几位新招聘的年轻经理——市场部、运营部、品牌部的头头们,围坐在桌前。元老与新锐,界限分明。
新上任的市场经理,一个穿着时髦、语速飞快的年轻女孩,正指着PPT上花花绿绿的图表和数据,侃侃而谈:
“顾总,林师傅,根据我们最新的用户画像分析,品牌在20-35岁主力消费群的增长率已经明显放缓。我们必须进行年轻化转型,推出更符合Z世代审美和社交需求的网红爆款产品线,比如增加更多跳脱的色彩、联名IP、话题性造型……”
我听着那些“Z世代”、“IP”、“话题性”的词汇,眉头越皱越紧,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划拉着。终于,我没忍住,打断了她,沪普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停停停!又是网红爆款?我们的蛋糕是靠好吃、靠口碑活下来的!不是靠色素和糖精堆出来的‘ins风’!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能吃吗?有灵魂吗?”
苏菲立刻帮腔,东北话掷地有声:“就是!咱们现在这样不挺好的吗?社区网点稳赚不赔!老顾客认的就是咱这口实在味道!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周睿坐在顾曼妮旁边,语气冷静,试图调和:“苏菲姐,乐乐,数据不会说谎。守成固然安全,但没有增长的企业是危险的。我们需要在保持核心优势的前提下,探索第二增长曲线。”
强哥憋红了脸,看看我,又看看周睿,最后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俺……俺觉得乐乐姐说得对!咱不能忘本!”
会议不欢而散。年轻经理们收拾东西,脸上带着不被理解的悻悻然。我们这几个“元老”留在会议室,空气里弥漫着理念碰撞后的尴尬和沉重。
顾曼妮揉了揉太阳穴,疲惫显而易见。
晚上,顾曼妮的办公室。只剩下她和周睿。
“你都看到了。”顾曼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乐乐坚持产品主义,苏菲姐和强哥习惯了过去的方式。引入职业经理人,想把公司带向更规范、更规模化的发展,阻力比想象中大得多。”
周睿给她递上一杯温水,声音温和却理性:“曼妮,这是公司治理的必经之路。情感是创业的燃料,但不能是管理的标尺。我们必须建立清晰的权责体系和决策流程,哪怕……”他顿了顿,“这会暂时伤害一些人的感情。”
顾曼妮睁开眼,看着他,眼神复杂:“包括你和我的感情吗?你现在跟我说话,越来越像CFO,而不是男朋友。”
周睿沉默了片刻,迎上她的目光:“曼妮,正因为我是你男朋友,我才更必须做好这个CFO。我不想看到你被感情羁绊,最后公司和我们之间的关系都一团糟。”
对话理性而冰冷,像窗外的夜色。
我把自己关在产品研发室里,对着一个新研发的、试图融合“国潮”元素的蛋糕发呆,心里乱糟糟的。蛋糕造型别致,用料考究,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失去了筋骨。
强哥默默推门进来,放下一份还冒着热气的生煎包。
“乐乐,累了吧?吃点东西。”他的山东话总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
我回过神,勉强笑了笑:“谢谢侬,强哥。还是侬最好。”我咬了一口生煎,汤汁烫了舌头,含糊地低声说,“有时候真怀念以前,就我们俩在阿香姨厨房的时候,没那么多烦心事。”
强哥搓了搓大手,脸上泛起红晕,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乐乐……俺、俺有句话,憋心里好久了一直不敢说……”
就在这气氛微妙的时刻,我放在操作台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尖锐响起。是一个陌生又隐隐觉得有点熟悉的号码。我示意强哥等一下,吸了口气,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带着些许港普口音的男声,语调从容,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
“林乐乐小姐吗?你好,我是高盛资本的副总裁,李明轩。我们非常欣赏您和顾总一手打造的‘沪上姐妹花’品牌,不知是否有荣幸,邀请您和顾总,找个时间聊一聊……关于未来上市的可能性?”
“上市”两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手里的生煎包“啪嗒”掉在操作台上,油渍晕开了一小片。
强哥看着我骤然变色、呆若木鸡的脸,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和担忧。
上市的诱惑,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我们这个刚刚稳定下来、内部暗流涌动的小团队里,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波澜。
以前再难,我知道曼妮会和我在一边。但这一次,她好像站在了江对岸。资本那座桥,金光闪闪,通往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世界。可我这条弄堂里长大的根,真的能踏上去吗?还是会被连根拔起,变成无根的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