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天气,总是带着一股黏腻腻的潮气,混着隔壁吴阿姨家传来的红烧肉味道,还有不知哪家晾晒的衣物上飘来的皂角气,一股脑儿塞满了这条七拐八绕的弄堂。我,林乐乐,就在这烟火气里打了二十四年滚。
我叫它“滚”,因为生活嘛,不就是摔摔打打,沾一身灰,再爬起来继续往前蹭。用阿香姨的话说,我就是只“弄堂里窜出来的小麻雀”,嘴利,嗓门大,扑腾得欢实,但飞不高,也飞不远。
此刻,我这只小麻雀正靠在“阿香私房菜馆”油腻腻的厨房门框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冷眼瞅着外面那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稀有生物”。
那是个女人,穿着一身一看就价值不菲、但现在已皱得像咸菜干的礼服裙,外面套了件明显不合身的廉价外套,拖着一个与她纤细手腕极不相称的巨大名牌行李箱,傻站在弄堂口。那表情,啧,怎么说呢,活像是刚从瑶池仙境一脚踩进了泔水桶,茫然,绝望,还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懵。
“看啥呢?外面那个女的已经在那里站了半个钟头了,影响我做生意。你去问问她到底要做啥。”阿香姨头也不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精明的上海话像炒豆子。
我吐掉瓜子皮,嗤笑一声:“阿香姨,人家是来体验生活的。你看她那行李箱,够我们挣半年。我猜啊,不是家道中落,就是被男人骗了。”
旁边正在择菜的强哥,那个憨厚的山东大汉,瓮声瓮气地帮腔:“乐乐,你别这么说,人家可能遇到难处了。”
我瞥了他一眼,这傻大个,脑子里估计就只剩下“与人为善”四个字。“难处?谁没难处?我的难处就是还得去给她点单。”
不情愿地抓起菜单,我晃悠了出去。心里嘀咕着:这年头,什么稀奇事都有。
走近了,更能看清她那身行头的细节,还有她试图用纸巾反复擦拭塑料桌面的动作——那桌子,我敢打赌,自从它被买回来就没干净过。我把菜单“啪”地扔桌上,声音带着弄堂里惯有的直接和不耐烦:“吃点啥?我们这最贵的是蟹粉小笼,48块。不过对你来说,可能也就是以前的一杯水。”
她抬起头,努力维持着某种摇摇欲坠的尊严,眼神里有种我熟悉又陌生的倔强——熟悉是因为我见过太多在生活面前硬撑的人,陌生是因为,这种倔强通常不会出现在穿这种衣服的人身上。
“请给我一杯水。另外……你们这里招人吗?”她的声音挺好听,是那种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带着点……大概是所谓的“优越感”残留?
我夸张地挑了挑眉,凑近一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戏谑:“招人?招洗碗工还是服务员?”我上下打量她,“大小姐,我们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这双手,是戴鸽子蛋的,不是端盘子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眼神里的倔强更浓了:“我需要工作,也需要一个住的地方。我可以学。”
“学?”我冷笑,“我们这可不兴《变形记》。看见后面那个亭子间了吗?”我指了指餐馆后院那栋老房子上那个低矮的小阁楼,“月租两千五,押一付三。你先能活下去,再谈工作吧。”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那亭子间窄小、破旧,窗户像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灰。我清楚地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绝望,像被针扎了一下。但随即,那绝望就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了。
她没再求我,而是直接打开了那个硕大的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限量款手袋,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
“这个包,原价十二万八。我只要两万块,押一付三之后,剩下的钱当我入股。”
我愣住了。
我第一次正眼打量她。她脸上有疲惫,有落魄,但那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火苗。我没想到这个“公主”会如此果断,这不像是一时冲动的落难,更像是一场……谈判?
啧,看来她不是个草包。有意思。
我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心思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探究。这女人,有点意思。
后来,我带着她去看那个亭子间。我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用带着戏谑的上海话介绍她的“江景大平层”,友情提示她下雨天记得用面盆接水,隔壁空调外机的噪音是天然白噪音。
她没有回应我的嘲讽,只是放下行李箱,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弄堂。晾衣竿上飘扬的彩色衣物,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小贩拖着长调的吴侬软语……这一切于我而言是习以为常的背景音,于她,恐怕是另一个世界。
“比我想象的要……有生活气息。”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我嗤笑,用上海话回敬:“啧,老会讲闲话哦。”晃了晃手里的包,“包呢?钞票到位,这间‘亭子间’就归侬了。”
她把包递给我,动作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那大概是她对过去最后的告别吧?我心想。
“它值这个价。”她说。
“希望是吧。否则侬只好睏马路,跟强哥抢厨房的条凳了。”我一边用微信给她转账,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微信转你一万。剩下五千,算你入股我的……”我自嘲地顿了顿,“呃……‘蛋糕事业’。”
“蛋糕事业?”她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发展。
我头也不抬,用上海话回了一句:“不然呢?看侬长得登样啊?”然后切换成带着海城口音的普通话,“我在这儿打工,偶尔接点私活,给人做做生日蛋糕。看你像个会算账的,这五千算你启动资金,赚了钱分你三成。”
我看到她眼神里恢复了一点神采,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渗入了一丝水汽。
然后,她就开始了连珠炮似的提问:“你的手艺怎么样?有品牌定位吗?目标客户是?线上渠道开了吗?”
我被这一连串问题问住,有点恼火,上海话脱口而出:“帮帮忙!我是做蛋糕,不是开跨国公司!”切换成沪普,没好气地回敬,“手艺?吃过的都说好!定位?就是好吃不贵!客户?街坊邻居!懂了吗?”
她走上前,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极了发现猎物的鹰。
“不懂。你这不叫事业,叫小打小闹。”她一字一句地说,“把你的手艺给我看看。”
那一刻,我忽然有种预感。我这只安于在弄堂里扑腾的小麻雀,可能要被迫跟着这只折翼的凤凰,见识点不一样的风浪了。是好是坏?谁知道呢。
反正,海城的天,说变就变。弄堂里的故事,也从来不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