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问是第三天夜里来的。苏墨后来回忆起来,觉得那天晚上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对劲的味儿。
先是入夜之后天就阴得厉害,白日里那片干净的天光一收,整个城西被一团沉甸甸的乌云压着,不见月亮不见星,巷子里的狗一声也不叫。白芷在后院收晾晒的草药时抬头看了一眼天,嘟囔了一句"要下大雨了"就缩回了殿里。可那雨直到戌时都没落下来,云就那么闷着,憋得人心口发慌。
苏墨那天睡得早,白天练剑练得狠了,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靠在墙角的草席上闭了眼,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见头顶的瓦片响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跟平时风吹瓦动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踩了一下,又立刻停住了。
他睁开眼,没有动。手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枕边的青霜剑。殿里的灶火已经熄了,只剩炭灰里还有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勉强照出殿内模糊的轮廓。奚瑶睡在靠里侧的一张旧门板上,白芷蜷在灶台边的草席里,两个人呼吸都很均匀。殷昼在窗台下面铺了个地铺,那只三脚猫趴在他胸口,两个一起打着小呼噜。
沈青梧不在。今天下午他走了一趟府衙,到现在没回来。
瓦片又响了一声。这次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屋顶慢慢移动脚步,正在寻找落脚的位置。苏墨的手指扣紧了剑柄,他侧耳听着那片动静在头顶移动,从左檐到了中脊,从中脊又往右檐挪了几步,最后停在了大殿正上方。
然后那动静没了。
苏墨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那声音再没出现。殿内静得只剩下炭火的轻响和白芷翻身的窸窣。他的心跳在胸膛里很慢地跳着,一下一下,像寺庙里的钟杵慢慢撞在铜钟上。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两盏茶的功夫,那声音没有再响,他绷着的肩膀刚要松下来——
庙门"轰"地一声开了。
那股力道猛得很,整扇歪斜的木门直接被从外面撞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白芷"啊"地惊叫了一声猛地坐起来,奚瑶几乎是同一时间也醒了,殷昼的猫从他胸口弹射出去窜进了灶台底下,殷昼本人慢了一拍才睁眼。
一道人影站在门口。
那人逆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身形修长,周身裹着一层极淡极淡的暗金色光芒。那光芒从他手里捏着的一支笔散发出来的,笔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光,照出他半张脸的轮廓——眉目清冷,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过。
他身上那件玄色长袍沾了不少灰,左肩处还洇着一块深色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血迹。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小。他站在那里,目光快速扫过殿内每一个人,像是在辨认敌友。
"你是谁?"苏墨已经站了起来,断剑横在身前。他虽然没了修为,但站出来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那人没有回答。他回头朝庙外的方向看了一眼,神色微变。几乎同时,一阵阴冷的、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寒的风从庙外灌了进来,吹得灶台下的炭灰四散飞扬。那风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像是坟墓深处才有的腐朽土腥气。
"来不及解释了。"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的沙哑,"我借贵宝地躲一躲,一刻钟,最多一刻钟。"
他说完也不等任何人回答,直接闪身进了大殿,靠在了神像台基背后的暗处。他手里那支笔的光芒也收了起来,整个人彻底融进了阴影里。
苏墨还没来得及问第二句,庙门外又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人,是两团青白色的雾气。那两团雾气从巷口滚进来,穿过院门的时候院里的青砖地面立刻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霜。老槐树的叶子在雾气经过时瞬间打了卷,绿意褪了大半,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气。
雾气在庙门口停住了,凝聚成两个穿着皂衣、头戴高帽的身影。他们的面色是一种僵硬的青白,嘴唇是发紫的,眼眶里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微微跳动。手里各自拖着一条漆黑沉重的铁链,铁链的尾端在地上拖动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地府鬼差!"白芷的声音都在打颤。她半边身子已经缩进了奚瑶背后,手指紧紧攥着奚瑶的衣角。
两个鬼差的目光越过门槛扫进殿内,那两团幽绿的鬼火在暗处扫来扫去,像两盏探照灯。为首的那个鬼差开了口,声音又尖又细,听得人耳膜刺痒:"谢问。别藏了。你改了生死簿,这是死罪。地府追了你三个月了,你还想往哪儿跑?"
台基后面没有声音。苏墨的余光瞟了一眼那个方向,暗影里那支判官笔的笔尖亮了一下,又暗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出手。
"他改生死簿救了什么人?"苏墨忽然开口。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但这话就这么溜出来了。可能是出于一种本能——一个跟地府对着干的人,在他这里天然不算坏人。
鬼差转过头来,那两团幽绿的鬼火对准了苏墨。苏墨被那目光盯住的瞬间,感觉身上的温度起码掉了好几层,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凉气。
"凡人。此事与你无关。"鬼差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冰冷,"谢问,地府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生死簿上的每一笔,都是天命所定。你改了一个,后面牵扯出多少因果?那千人的命是你改了的,可他们活着之后又牵连了多少人?这些债,你来背?"
台基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谢问的声音从暗处传出来:"让我看看你是怎么算的。那些人里面有个妇人是怀了孕的,我改了她的死期,她后来生了个儿子。她儿子前年考上秀才,给乡里做了不少好事。还有一个老头子我没让他死,他后来拿自己攒了半辈子的钱给村里修了一座桥,到现在还在用。这些因果你怎么不算?"
"歪理!"鬼差厉声道,"你岂能以一己之见——"
"你们那些坐在阴曹地府里写生死簿的老东西,有几个真正下过凡间?"谢问的声音从暗影里透出来,不再躲闪了。他站了出来,判官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暗金色的光芒重新亮起。他的脸色很白,左肩那块血迹已经干了,但他握着笔的手很稳。"你们勾一笔勾掉一条命的时候,看到过那些人的脸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鬼差手里的铁链哗啦作响,但没有立刻动手。两方僵持着,殿内的空气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苏墨站在中间。他的位置很微妙,正好在鬼差和谢问之间的直线上。青霜剑横在他身前,剑身上那截续骨藤还在发着微弱的绿光,在这冷冽的阴气里显得格外扎眼。白芷在后面小声喊他:"苏墨哥哥你退回来!"
他没办法退。谢问站在他背后,鬼差站在他面前。他虽然打不过任何一个,但他得站在这里。这个破庙是留仙司的地盘,留仙司的人——不管今天是不是刚认识——至少不能在自己的地方被人带走。
"两位大人。"苏墨说,声音平得像一碗凉水,"这里是人间地界。留仙司的牌子挂在门上,天子御批的。你们地府要抓人,有没有跟朝廷打过招呼?"
鬼差愣了一下。他们大概没想到一个看起来修为全废的凡人会说出这种话来。那两团幽绿的鬼火上下跳了跳,像是在互相交换眼神。
奚瑶这时候从灶台边站了起来,绕过白芷走到了苏墨身边。她的脸色比白天更差了几分,眼中那些裂纹在阴气的刺激下似乎又蔓延了一些。但她站在苏墨身侧,没有退,声音很轻却很清楚:"留仙司的规矩,不问来处。人既然进来了,就是司里的人。你们要拿人,得等沈大人回来。"
鬼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眉心那道破碎的神纹上,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神女?连命格都碎了,还撑着。"
"撑不撑是我的事。"奚瑶说。
白芷也从后面挤了出来,虽然腿还在抖,但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抓的药材粉。她声音发颤但咬字清楚:"我、我这里有驱阴的散粉,你要是敢动手我就……撒你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