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到留仙司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城西的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苏墨手里那盏灯笼的光照着脚下巴掌大的地方,灯芯烧了大半夜已经矮下去一截,火苗比出门时小了许多,一跳一跳地把几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白芷走在苏墨旁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他掌心里托着的那块碎瓷片。瓷片握在他手心里了一路,被他掌温焐着,釉面泛着一点细细的潮气,像是出了一层薄汗。但那半只青鸟翅膀的颜色在烛火里看起来比白天又深了一些,像是一滴墨在水中慢慢洇开的那种变化。
"它好像在吸收什么东西。"白芷小声说,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我把那截续骨藤也带回来了,回头试试能不能用瓷片做个引子,把残魂从杏儿身体里引到瓷片上来。如果这个残魂跟瓷片本身是一体的,那瓷片就像是她原本的"容器",她更愿意回到自己熟悉的东西里面去。"
谢问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声音稳当:"可以试。但需要完全确认残魂的身份和执念,否则引的时候可能出岔子——她万一抗拒,反而会伤到杏儿的魂魄根基。"
"明天白天再去一趟杏儿家,她醒着的时候跟她聊聊。"苏墨说,"那道残魂既然白天也会出现,那就在她清醒的时候试着沟通,看她自己怎么说。"
沈青梧走在最后面,一直没怎么说话。到了留仙司门口他先上前开了锁推开院门,等所有人都进去了才把门从里面拴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奚瑶留的灯还亮着,灶台上搁着一壶温热的茶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茶在壶里,绿豆糕在碟子里,厨房柜子上。别太晚睡。"
白芷看到那张纸条就"啊"了一声,伸手拿了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奚瑶姐姐真好。"
苏墨也拿了一块。绿豆糕压得细密,入口绵软微甜,配着温热的茶水咽下去,走了半宿夜路的疲惫被冲淡了一层。他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把瓷片用一片干净的薄荷叶重新垫好放回窗台原来的位置,然后走到墙角自己的草席上躺下了。耳朵里灌进来白芷跟奚瑶细细碎碎地说明天要借杏儿家灶台熬一锅安魂汤的声音,很快就被睡意盖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六个人又出了门。白芷背了一篓子药材,谢问带了判官笔,苏墨揣了那块碎瓷片,沈青梧换了常服便于走动。殷昼留了一笼刚蒸好的馒头在灶台上用布盖着,然后也跟了出来。奚瑶这次也跟着去了——她说安魂汤的方子她看过,如果残魂在引导过程中有波动,她能用自己的神性帮忙稳住,虽然碎了大半但聊胜于无。
城南油坊巷里那扇木门再次被敲开的时候,夫妻两个显然一夜没怎么睡好。男人眼眶底下乌青了一圈,女人嘴角起了个泡,看到留仙司的人来了先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紧了一口气,带着他们进了里屋。
杏儿已经醒了。她坐在炕沿上,后背靠着墙,腿上盖着薄被。乍一看跟普通十六岁姑娘没什么区别,头发披散着,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夹袄,手指绞着被角的边边。但苏墨一进门就感觉到不对劲——那双眼睛不对。一个十六岁小姑娘的眼睛不该是那种神情的,那里面有一种看过了许多年岁月才会有的疲态,眼角的细微纹路跟她整张年轻的脸格格不入。
她抬起头来看着进来的这几个人,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停了一下,最后停在了苏墨手里那块碎瓷片上。
苏墨看到了她瞳孔的剧烈收缩。
"你拿着——"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原本那个十六岁少女清亮的嗓音底下冒出来一层粗糙的、老旧的底音,像是两把嗓子叠在一起说话,一把年轻一把苍老,"你手里的东西,哪里来的?"
苏墨没有把瓷片藏起来,反而往前递了一点,让她看得更清楚。"城北坟坡下面的一条干沟里捡的。碎了一半,上面画着一只青鸟。"
"青鸟……引路。"那个苍老的声音喃喃了一句。然后杏儿的身子猛地绷直了,双手死死攥住被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里。她的表情在剧烈地变换,像是两张脸在同一副五官上交替浮现——一会儿是一个惊恐的少女在挣扎着要夺回自己的控制权,一会儿是一个疲惫的老妇人在拼命地想抓住什么。
"别急。"谢问上前一步,判官笔的笔尖在杏儿眉心上方约一寸的位置悬定,暗金色的光芒落下来罩住了她的整张脸。那光芒像一层温和的纱幕把她兜在里面,她绷紧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两行泪从眼角滑落,但这一次那个苍老的声音先开口了:"我……我不是存心害这个小姑娘。我只是想找回家的路。我找了太久了,走不动了,才借了她的身子歇一歇。"
白芷在炕边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我姓柳,叫柳三娘。"那声音慢慢说,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生涩的、木木的笨拙,"我原是城北柳家坳的人,那年闹饥荒,我男人去外面找吃的就没回来。我等了他三年,后来有人说他在城东那边的镇上另成了家,我就去找他。我没走到,路上生了病,死在了城外。我以为死了就能找到路了,可我死了之后还在路上走,走了很久很久……"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像是记忆断了一截,怎么接也接不上去了。白芷轻声问:"你死后就走了这么多年?"
"我不知道多少年了。我一直在找回家的路。可每走一段路就忘了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了。只记得有只青鸟,是我男人走那年他亲手画在瓷片上的,他说等青鸟画成了他就回来了。可瓷片碎了,青鸟只画了半只……"
苏墨把手里的碎瓷片托到了她面前。杏儿的目光落在那半只青鸟翅膀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那层苍老的声音底下忽然冒出一层极细极细的、像是小姑娘一样的笑音:"他画了一只鸟,翅膀才画了一半就走了。我说等你回来补完另一半。他没回来。"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白芷把脸别过去不敢看她。奚瑶轻轻握住了杏儿绞被角的那只手,掌心里的神纹泛起一点极淡的白光,把那层纠缠着的、又痛又旧的情绪慢慢抚平了些。
"柳三娘,"苏墨说,"你的家还在原处吗?城北的柳家坳。"
"不在了。我找过,那里已经没人了。房子倒了,田地荒了。我爹娘早就不在了,我男人的坟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往回走?"
"我走不动别的地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从杏儿年轻的脸庞上浮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我只记得那条来时的路。就算尽头没有人了,我也只会走那一条。"
苏墨沉默了。那块碎瓷片在他掌心里安静地待着,青鸟翅膀的釉面微微发烫,像是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瓦片。他低头看着那片碎瓷,忽然想起自己在西街墙根底下蹲着的时候,也是每天走同一条路去同一个地方,不是因为那里有什么好的,只是因为除了那条路他哪儿也不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