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巧合多了,就不像巧合了。
某个下午,林知意在行政办公室帮沈书白整理患者档案。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周野……她是不是从来不参与临终陪护?”
沈书白翻档案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他没有回答。
倒是坐在对面整理病历的顾念笙头也不抬,淡淡说了一句:“每个人的悲伤,都有逃跑的方式。”
林知意看向她。顾念笙正低头写字,笔尖沙沙响,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专注,不打算再多说一句。
她没有追问。
那天傍晚,林知意一个人在天台上坐着。
中心的三楼天台是她最近发现的地方。不大,铺着褪色的木地板,角落里有几张旧沙发,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从这里能看到对面居民楼的灯火,还有远处城市天际线灰蓝色的轮廓。风很大,吹得晾衣绳上的白被单鼓起来,像一只沉默的旗。
她在这里坐了一会儿,听到身后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野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用脚把门带上。
“找你半天。”她把其中一杯塞进林知意手里,自己坐到旁边的旧沙发上,两条腿盘起来,“今天试了新豆子,埃塞俄比亚的,你帮我鉴定一下。”
林知意接过杯子。咖啡是温热的,酸度比平时明显,有柑橘的味道。
“怎么样?”周野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有点酸。”
“对!就是柑橘调!你舌头可以啊林知意——”周野笑起来,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大口。
天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的高楼亮起了零星的灯。风变凉了,绿萝的叶子沙沙响了几声。
周野忽然安静了。
这安静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按下了音响的暂停键,刚才还在说个不停的嘴忽然合上了。她端着咖啡杯,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不确定的方向,半天没有动。
安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林知意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
然后周野开口了。声音和刚才不太一样。慢了很多,低了很多,每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放出来的。
“我以前陪过一个患者。”
林知意没有接话,只是端着杯子,等她说完。
“我第一个陪护的人。四十多岁,男的,胰腺癌。人特别有意思,以前是开咖啡馆的,后来赔光了,改行跑运输。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就是再也没喝到过一杯让自己满意的咖啡。”
周野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风吹过来,她马尾上细碎的发丝扫过脸颊,她没有拨开。
“那时候我刚来中心,什么都不会,就会冲咖啡。我给他冲了一杯,他说好喝,说等他病好了,一定要来喝我亲手烘的豆子。我说好,你要什么产区的?他说你喜欢什么就烘什么,你烘的都好喝。”
她又停了一下。
“后来他走的那天,我没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下来很重。像一块小石头丢进很深的井里,过了很久才听见水声。
“我提前知道那天可能是最后一天。早上起来,穿好衣服,走到中心门口,然后转身去了咖啡角。我把咖啡机打开,开始烘豆子。那天烘了三锅,一锅比一锅深,最后一锅全焦了。整个走廊都是糊味。顾姐来了,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帮我把窗户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