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门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擦得很干净。
林知意第一次去交患者记录时,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敲门。里面传出一声很低的“请进”,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没有多余的温度。她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男人坐在电脑前。
清瘦,戴眼镜,白衬衫扣到第一颗。桌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一台电脑,一叠文件夹,一支钢笔,一个水杯。水杯是透明的,没有图案,没有茶渍。文件夹按编号排列,间距一致。
“我是林知意,来交陈敬山老师的陪护记录。”
他把手头正在录入的页面保存、关闭,然后转过身来。动作不快不慢,每个步骤都完成得彻底才进入下一个。
“放在这里就行。”他指了指桌面上一块空出来的区域,“我会归档。”
林知意把文件夹放在指定位置。余光扫过他的电脑屏幕——那是一份患者信息表,填得极其工整。每一项都精确到具体的时分,病情描述用词克制,没有任何修饰性的词汇。情感状态那一栏只有两个字:“平稳”。
她见过很多种记录方式。有人会写“患者今天笑了”,有人会写“患者情绪低落,想念家人”。但这个人的记录里没有这些。他记录的是数据,不是故事。
“你是沈书白?”她问。
“是。”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透过镜片,干净、直接,没有多余的打量,“顾姐提过你。陪护陈敬山老师的是你。”
“是我。”
“记录写得很好。”他说这话时语气和刚才完全一样,不像在夸奖,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他转回电脑前,继续录入。
对话结束了。
林知意在门口停了半秒,然后推门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她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顾念笙某天吃饭时随口提过的一句话——“沈书白以前是投行的。辞了职,考了社工证,来了这里。”
投行。
她想象了一下这个人穿西装打领带的样子,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区别。有些人不管穿什么、做什么,身上的秩序感都不会变。衬衫扣到第一颗,水杯没有茶渍,文件夹间距一致。这些东西像是他给自己搭的一副架子,架子不倒,人就不会倒。
那天下午,中心里有一位患者去世了。
林知意并不认识这位患者。他是在她入职之前就住进来的,肺癌晚期,住院期间没有任何人来探望。病历上的联系人栏里填了一个律师的名字和一个公司的电话。顾念笙曾尝试联系家属,对方说“一切按程序处理”。
他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病房里只有仪器声。
林知意路过那间病房时,门开着,保洁正在换床单。她站了一会儿。床头的柜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花,没有水果,没有照片。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两个月,走的时候连一张写字的纸都没留下。
她继续往前走,经过行政办公室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门半开着。透过缝隙,她看到沈书白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即将完成的患者档案。光标停在最后一栏。
他的手放在键盘上。没动。
林知意没有推门。她安静地走开了。
晚上九点多,中心的走廊已经安静下来。林知意没有离开,她坐在休息室里整理这周的陪护笔记。陈敬山老师的电话录音需要誊写,苏小满入院前的资料需要补充。她做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用写字来延长什么东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规律。她抬起头,透过休息室半开的门,看到一个身影走进行政办公室。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亮起来,照出一张戴着眼镜的脸。沈书白。
这么晚了还回来加班。还是说,他根本没走。
林知意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行政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透过门缝,她看到沈书白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下午那位患者的信息表。光标还在最后一栏——死亡时间、死亡原因、是否有家属陪伴。前两项填好了。最后一项空着。
空白不是因为没有答案。
是因为答案是零。
他坐在黑暗中,屏幕的冷白光照在他脸上。眼镜片反射出一小块长方形的光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很久没有动。
林知意没有出声。没有敲门。没有问他需不需要帮助。她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她把便签对折,轻轻放在门边的桌面上。转身走了。
她没有开灯。
第二天早上,林知意到中心时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休息室里没有人,咖啡角的机器还没开,走廊里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开抽屉,准备拿出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下压着一张便签。
对折的。和她昨晚放下的那张一模一样。
她打开。她写的字还在上面——“今天,我有点难过。”下面多了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每个笔画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像是在写一份正式的文件。但那两个字不是文件里会出现的词。
“我也是。”
没有署名。
林知意把便签重新折好,夹进了笔记本的封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