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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伙与前行(第1页)

沈书白是在一个周二下午说要走的。

他站在行政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打开的文件,语气和平时汇报工作完全一样——平稳、简洁、不带任何多余的铺垫。他说他申请了城西一家心理救助机构的岗位,做危机干预,专门面向有自杀风险的青少年。面试已经过了,下周入职。

林知意正把一叠陪护记录放在他桌上。她的手在桌沿停了一下,然后她把那叠纸放正,对齐了桌面的边角。

“好。”

沈书白把文件合上,放回桌上的文件夹里。他没有说“你会来送我吗”或者“以后常联系”,他不需要问,就像他从不需要在递纸巾之前问她是否需要。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些。他只是站在那里,脊背笔直,衬衫扣到第一颗。然后他说:“散伙饭吃一顿吧。”

散伙饭定在周六晚上,老地方——中心天台。

周野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忙活。她把咖啡角的电磁炉搬上了天台,又从储物间翻出了那张旧折叠桌,用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三遍,直到桌面上的木纹都清晰可见。菜单写在咖啡角的小黑板上,字迹歪歪扭扭的,每个菜名后面都画了表情符号。西红柿炒蛋旁边画了个笑脸,可乐鸡翅旁边画了个小鸡。她做菜的时候全程哼着歌,咖啡机的蒸汽喷嘴忘了关,呲了一吧台的奶渍。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手忙脚乱地去擦,只是笑着骂了一句“哎呀我这脑子”,然后继续哼着歌翻炒锅里的鸡蛋。

顾念笙来的时候带了一瓶红酒。不是她办公室里那些用来招待来访者的茶叶和一次性纸杯,是一瓶真的红酒,软木塞,标签上印着一串她大概也念不出来的法文。她说是几年前一个患者家属送的,一直放在柜子里没开。她把它放在茶几上,又从护士站拿了四个一次性塑料杯,洗干净,擦干,整整齐齐摆在酒瓶旁边。倒酒的时候酒液溅出来一滴落在桌上,她用手指擦掉了,然后把手背在衣角上蹭干净。

天台上的折叠桌被周野铺了一块红白格子的桌布——大概是咖啡角不用了的擦杯布,但洗得很干净。菜不多:西红柿炒蛋、可乐鸡翅、凉拌黄瓜,还有一锅从茶水间微波炉里转出来的速冻饺子。周野说饺子是赠品,买咖啡豆送的,语气很得意,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夕阳正在沉下去。天空从橙色过渡到深蓝,最远处已经能看到几颗很淡的星星。远处居民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暮色里慢慢绣上光点。四个人围坐在折叠桌旁,膝盖偶尔碰到一起。周野端起她的塑料杯,里面装的是红酒,她晃了晃,认真地抿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

“顾姐,你这酒是不是过期了?”

“红酒没有过期这一说。”

“那怎么这么——酸?”

“那是你的舌头有问题。”

“我的舌头怎么可能有问题!我可是咖啡品鉴师!”

“你什么时候考的证?”

“……自学的。”

沈书白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嚼了嚼,没有说话。但他后来又夹了一筷子。林知意看到了,周野也看到了。周野没有说破,只是用筷子戳着自己碗里的鸡翅,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然后沈书白开口了。不是那种汇报工作的语气,也不是在消防通道里那种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是介于两者之间——话比平时多了一些,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和一个认识很久的人交代行程。

“那边的机构主要做危机干预。和这边不太一样。这边是送走,那边是拉住。”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我妹妹走的时候,没有人拉她。不是没有人愿意拉,是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她最后一条消息发给我——‘哥你太忙了我不敢打扰你’。我没有看到。等看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天台上安静下来。周野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所以我想,至少让下一个发消息的人,有人能及时看到。”他说这话时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了很久之后才决定说出口的。然后他转过来看周野,“你呢。”

周野把鸡翅骨头吐在纸巾上,擦了擦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个被蒸汽喷嘴烫出的白色小疤,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和她平时在咖啡角截然不同的语气——更慢一些,更确定一些,像是一个想了很久终于落定的决定。

“我准备考心理咨询师了。书已经买了。三大本,这么厚。”她用手比了个厚度,大概三指宽。“《基础心理学》《发展心理学》《咨询心理学》。第一本翻了三十页,看不懂的地方比看得懂的多。但我慢慢看。”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热闹的、张牙舞爪的笑,而是很淡的、刚浮起来就收了回去。“我一直用咖啡机声音堵住耳朵。堵了两年。现在不想堵了。想听清楚那些声音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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