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转进中心那天,是九月最后一周的周三。
顾念笙把病历递到林知意手里时,人已经在去下一个病房的路上了。她走路很快,说话也快,一句话从肩后丢过来,裹在脚步声里:“先天性心脏病,二十五岁,转进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有效治疗方案了。家属签了保守治疗同意书。”
林知意翻开病历,扫了一眼基本信息栏。她顿了一下:“二十五岁?”
“嗯。”顾念笙停在走廊拐角,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顿很短,但林知意注意到了——她停顿的方式不像是在回忆什么,更像是在决定要不要多说。“她的问题不在病。”顾念笙最终只说了这一句,然后转身拐进了另一条走廊,白大褂的衣角在转角处一闪就消失了。
病历上能看到的并不多。苏小满,女,二十五岁,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幼年做过一次矫治手术,成年后心功能持续下降。辗转三家医院,最终转入临终关怀中心。联系人是父母,职业栏填着“项目管理”。其他都是数据和术语,把一个年轻的躯体拆解成心输出量、血氧饱和度和射血分数。
林知意合上病历夹,往三号病房走。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因为门缝里漏出来的不是呻吟,不是电视声,而是键盘。有人在打字,速度很快,节奏急促,指甲敲击键帽的声音短而脆,像雨点打在不锈钢棚顶上。
她轻轻推开门。
床上的女孩没有抬头。
林知意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走错了病房。那张床被支起来,背后的靠垫叠得整整齐齐。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孩半靠着,腿上横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和色块交错的甘特图。她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开衫,袖口有磨损的痕迹。她的面色是纸浆浸泡过的那种白,不是白皙,是苍白,像阳光没有机会照到的角落。嘴唇是青紫色的,那是心脏无法将足够氧气泵到末梢的信号。但她的手指不停,飞速地在键盘上移动。即使靠在病床上,她的坐姿也维持着某种标准——腰背挺直,颈部和屏幕保持一拳距离,是那种长期伏案工作训练出来的习惯。
“稍等一下,”她开口,声音轻而快,带着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抱歉,“我这封邮件马上发完,马上就好——真的马上。”
她的嘴角在说出“马上”两个字时已经提前弯了起来。那是一个标准化的微笑——弧度精准,露出刚好六颗牙,收放的时间点都是对的。林知意见过这种笑。在镜子里。
她没出声,走到床边的椅子旁坐下来。窗台上有三个不同颜色的便利贴本,黄色标注“紧急”,粉色标注“跟进”,蓝色标注“长期”。每个本子的封面都用标签打印机贴着项目名称,字体是标准宋体。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个透明的文件收纳盒,里面有分类标签,从“报销”到“周报”到“会议纪要”,排得比楼下护士站的药品柜还整齐。
“好了!”苏小满合上笔记本电脑,转过身来面对林知意。她动作很快,像是生怕耽搁了对方哪怕一秒钟。她伸出手,又觉得好像太正式了,收回去,最后选择了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你好,我是苏小满。你是新来的义工吗?辛苦了辛苦了,我这边其实没什么事,不用太费心的。”
她说话像在念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发言稿。语气是标准的有礼貌,带着职场新人面对客户时的那种亲和力——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舒服。
“我是林知意,接下来负责陪护你。”林知意没有起身,也没有往前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不用客气。”
“好的好的,林姐。”苏小满脱口而出,然后又看了看林知意的脸,大概判断了一下年龄,改口道,“林……知意姐。不好意思,习惯了。”
林知意没有纠正她,也没有说“叫我知意就好”。她只是问:“你在忙工作?”
“哎呀,没什么,就是一些收尾的事情。”苏小满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项目组那边还在跑流程,我怕交接不清楚,先把材料整理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
她的青紫色嘴唇在这句话的末尾轻微上扬了一下。
林知意还没来得及接话,苏小满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弹了起来——不是夸张的弹跳,是那种被训练出来的、瞬间进入工作状态的身体反应。她抓起手机,输入了几个字,又拿起笔记本电脑打开,点进一份PPT文档。页面上的备注栏里密密麻麻写着修改意见,红色的批注线条像血管一样布满整个屏幕。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客户那边临时改需求,我就改几页——很快很快,半个小时就好。”她的手已经放回键盘上,睫毛垂下来,盖住了她刚才看向林知意时的那点温度。
林知意没有阻止她。她坐在椅子上,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写下几个字的记录。键盘声重新响起,节奏比之前更急。
接下来几天,林知意每天都按时去三号病房。
她看到了很多东西。
第一天晚上,苏小满在改PPT,改到深夜十一点二十分。护士来量血压时她一边伸胳膊一边看屏幕,血压计充气的声音和她敲键盘的声音混在一起。
第二天清早,林知意在走廊上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隔壁房间,但语气是那种对方看不见时也控制不住的恭敬——“好的好的,我明白,是我的问题,我马上修改,下次一定注意”。电话挂断后,她对着手机屏幕深呼吸了一下,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
第三天下午,她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一边输液一边盯着屏幕。输液管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和键盘的节奏互不干扰。
第四天,她母亲来了。母亲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放在塑料盒子里推到她面前。苏小满说“谢谢妈妈”,母亲说“好好养病,别总想工作”,然后两人沉默了很久。母亲走后,苏小满对着那盒苹果看了一会儿,没有吃。她打开电脑,继续写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