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之水,非舟可渡,非风可济,唯有依仗特定的星象与潮汐,方能借由几道天然形成的灵流,将船只送往秘境深处。
林尘所乘的那艘小型商船,名为“破浪号”,此刻正如同一片脆弱的落叶,在碧蓝色的水流中颠簸起伏。
船舱底层的货仓,阴暗潮湿,弥漫着鱼腥与霉烂的混合气味。这里堆满了准备运往秘境边缘据点交易的粗劣布匹和低阶符箓,连一扇透光的窗都没有,唯有从缝隙里漏下几缕惨淡的光线。
林尘背靠着一捆粗糙的麻布,盘膝坐在冰冷的甲板上。柳如烟躺在他怀里,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那头妖异的紫红长发已经褪回了黑色,但眼角的那道细小裂缝并未完全愈合,时不时渗出一丝紫黑色的血丝。她的体温低得吓人,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寒铁。
林尘伸出食指,轻轻点在柳如烟的眉心。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滑腻,像上好的瓷器。他尝试着将体内剑冢逸散出的那股冰冷剑意渡过去,试图帮她稳住那躁动的魅血。然而,剑意入体,柳如烟的眉头却皱得更紧,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痛哼,仿佛这股同源的力量,此刻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剑冢……魅血……”林尘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那个老乞丐的话言犹在耳——“学会怎么‘喂’你的坟”。他隐隐觉得,这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古老的、不为人知的联系,或许是对立,或许是共生。但现在,他无暇深究,首要任务是让柳如烟活下去。
“咚——”
船体猛地一震,似乎撞上了什么巨大的浮冰。
紧接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透过船板渗透进来,比之前在青竹坊市感受到的任何一个冬天的寒意都要凛冽百倍。这股寒意不仅仅是温度上的低,更带着一种精神上的冻结力,仿佛连思维都要被冻僵。
“到了。”林尘心中一凛。
他抱起柳如烟,走到货仓尽头一处破损的木板旁,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这里便是北冥秘境的外围——永冻冰原。
天地间唯有一种颜色,那便是刺眼的白。巨大的冰川如同利剑般直插苍穹,狂风卷着细碎的冰晶呼啸而过,在空气中摩擦出鬼哭般的尖啸。天空是一种诡异的铅灰色,低垂得仿佛要压垮大地。在这片死寂的白色荒原上,没有任何植被,也没有任何活物,只有亘古不变的寒冷与寂静。
“破浪号”停靠在一座巨大的浮冰码头旁。码头上早已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天剑宗那艘白玉飞舟最为显眼,如同一座灯塔,散发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光辉。沈清漪的身影立在飞舟船首,衣袂飘飘,在这片灰白背景下,显得愈发超凡脱俗。
林尘收回目光,将柳如烟裹紧,趁着船员下船补给的混乱,抱着她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冰原的风雪之中。
冰原上的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林尘运转体内微薄的灵力抵御,却发现这灵力在这极寒之地消耗极快。反倒是丹田内的剑冢,在这寒冷的刺激下变得异常活跃。那黑色的晶体不断旋转,疯狂地汲取着周围的寒煞之气,原本躁动不安的气息,竟然真的平缓了几分。
“原来如此,极寒可以压制剑冢。”林尘心中稍定。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冰川裂缝,用枯竹清扫出一片空地,将柳如烟放下。
柳如烟躺在冰面上,并未觉得寒冷,反而像是回到了舒适的温床。她无意识地蜷缩起身子,将脸颊贴在冰面上,原本苍白的脸色竟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那股极寒的煞气,似乎正是她体内魅血所需的某种“养分”。
林尘守在一旁,不敢怠慢。他盘膝坐下,尝试着主动引导剑冢去吸纳周围的寒意。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稍有不慎,便会被这股寒意冻碎经脉。但他别无选择。随着寒煞之气源源不断地涌入,丹田内的剑冢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那股吞噬一切的贪婪欲望被暂时封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寂。
时间在这冰原上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从秘境深处传来。
“轰隆——!”
仿佛天崩地裂。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被强行撕开。那裂缝长达数里,漆黑如墨,边缘闪烁着狂暴的雷电,从中散发出的气息古老、苍凉,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那是北冥秘境的真正入口。
“开——门——了!”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
刹那间,整个冰原沸腾了。
一道道遁光冲天而起,各派修士如同潮水般涌向那道巨大的空间裂缝。剑光、法宝、法术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灰白的天空映照得五彩斑斓。喊杀声、破空声、妖兽的嘶吼声混成一片,奏响了残酷的生存序曲。
林尘睁开眼,眼底银芒一闪而过。
他没有急于动身。他知道,那裂缝口是必争之地,也是杀戮最集中的地方。以他和柳如烟现在的状况,冲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他低头看了看柳如烟。少女依然昏迷,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那极寒的环境对她来说,似乎比灵丹妙药更有效。
“等。”林尘做出了决定。他要在外围多停留一段时间,等里面厮杀得差不多了,再寻找机会进入。同时,这极寒之地也是磨砺剑冢的最佳场所。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在林尘闭目调息之时,怀中的柳如烟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息。她猛地睁开双眼,那瞳孔不再是人类的圆润,也不是之前的竖瞳,而是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如同星空般的漩涡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