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竹坊市,向北行进三日,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条奔涌的大河,河水不是寻常的浑黄,而是一种深邃的碧蓝,仿佛将整片天空的颜色都萃取了来,浓稠得化不开。河面宽阔,雾气蒸腾,远处的河岸线模糊在灰白色的氤氲之中,这便是北冥。
北冥渡口,此时已是人声鼎沸。
与青竹坊市的脏乱逼仄不同,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透着秩序与奢华。青石铺就的广场绵延数里,码头上停靠着的不再是乌篷小船,而是各式各样的巨型楼船与飞舟。有的船身雕刻着繁复的符文,灵光闪烁;有的船帆鼓胀,虽无风却自行鼓荡,显然是以阵法驱动。
各色修士穿梭其间,衣着华贵,气息凌厉。有背负长剑、御气而行的剑修;有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的法修;甚至有体格魁梧、皮肤呈古铜色的体修,每一步踏下都震得地面微颤。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混杂着各种丹药的香气,令人精神一振。
林尘背着柳如烟,走在通往渡口的青石大道上。他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裳,在这华丽的洪流中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块顽石坠入了锦缎堆里。
柳如烟已经醒了。
自那日在客栈中强行承受了沈清漪的威压后,她的状态便急转直下。此刻,她伏在林尘背上,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甚至疯癫,而是异常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她的脸颊紧贴着林尘的后颈,原本温热的体温变得忽冷忽热,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焦距,瞳孔深处时不时闪过一抹妖异的紫金色。
她在硬抗。
凭借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着体内因为沈清漪出现而彻底沸腾的魅族血脉。这种压制对她来说是一种极大的消耗,她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了多次,殷红的血珠渗出来,又被她下意识地舔去。
“小尘……好吵……”柳如烟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痛苦的颤音,“好多人的血……都是热的……闻起来……很香……”
林尘脚步一顿,反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却又在下一秒变得滚烫。
“再忍忍。”他低声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能感觉到,丹田内的剑种似乎对柳如烟的痛苦产生了某种反应,不再是纯粹的吞噬欲望,而是流露出一种类似“安抚”的波动,尽管那波动冰冷刺骨,却实实在在缓解了她的煎熬。
“我不闹了……我不吃他们……”柳如烟仿佛听懂了他的安抚,在他背上蹭了蹭,像只生病的小猫,“我只吃你……小尘的血……是我的……”
这种病态的占有宣言,在此时却成了支撑她不堕落的最后防线。
两人行至渡口广场中央,这里竖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四个大字——“北冥之门”。石碑周围聚集了大量修士,正翘首以待。
突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一阵清风吹来,带着沁人心脾的冷香,瞬间冲淡了渡口浑浊的气息。
又是她。
沈清漪依旧是一身白衣,在这喧嚣的尘世中宛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捧着长剑与香案。她并没有乘坐天剑宗那艘庞大的飞舟,而是独自一人踏风而行,步履轻盈地落在石碑旁的临时高台上。
万众瞩目。
沈清漪的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清冷,淡然,不带一丝情感。当她的视线掠过林尘所在的角落时,那目光微微停顿了半息。
只是一瞬,林尘便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纯净到极致的剑意。这股剑意比在青竹坊市时更加清晰,更加浩瀚,仿佛九天银河倾泻而下,要将世间一切污浊洗涤干净。
“嗡——”
林尘丹田内的剑种剧烈震颤起来。
不同于面对柳如烟时的贪婪,面对沈清漪的剑意,剑种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不是吞噬,而是……共鸣?
那黑色的晶体在气海内疯狂旋转,表面那些银色纹路逐一亮起,竟隐隐透出一种悲鸣之感。林尘感到一股剧痛从丹田直冲灵台,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破壳而出。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他没有倒下,而是死死咬住牙关,双脚如同生根般钉在原地。他不能倒,背上还背着柳如烟。
高台上,沈清漪那清冷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明显的波动。
她看着那个角落里的少年,看着他周身因为忍受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肌肉,看着他眼中那股不屈的倔强。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少年体内的剑种正在试图回应她的剑意,虽然那剑种充满了邪气与不确定性,但其本质却有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原始锋芒。
“天剑宗选拔,即刻开始。”沈清漪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凡未满二十,修为达炼气圆满者,皆可登船一试。”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骚动起来。无数青年才俊跃跃欲试,纷纷拿出身份玉牌,排队等待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