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异境寒舱
冷。
不是昆仑雪夜砭入骨髓的湿冷,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淡淡金属锈味的冷,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
谢宁泠是被浑身的钝痛拽回意识的。
痛感很散——左手腕是空的,腰腹以下是麻的,胸腔里闷闷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发颤。她指尖动了动,右手触到的是光滑微凉的半透明舱壁,像最通透的琉璃,却没有半分玉的温润。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不是三清殿的木梁,不是昆仑的雪顶,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银白金属穹顶。头顶的光均匀铺洒下来,没有阴影,没有温度,像把白日永远钉在了此处。四周是规整的金属墙壁,嵌着些闪烁的淡蓝色光点,明明灭灭像山夜里的星子,却规整得令人心悸。
她试着抬了抬左臂,入手是一片冰凉坚硬的触感。
低头望去,左臂齐腕而断的地方,接了一截银灰色的机械构件,顺着肌理贴在骨头上,一直蔓延到肩头。再往下,腰腹以下竟也全是同样的冷金属质感,裤管是空的,腿骨的位置嵌着结构精密的临时义肢,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只有右臂、胸腔、脖颈与头颅,还是她熟悉的血肉之躯。
谢宁泠心口一缩。
她试着动了动右腿,机械关节“咔哒”轻响,一阵尖锐的神经刺痛顺着腰眼窜上来,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这不是道术,不是仙法。
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的铁石器物,硬生生接在了她的身体里。
“咔哒。”
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从舱外传来。
谢宁泠立刻绷紧脊背,右手攥成拳,指尖抵在舱壁上——哪怕手无寸刃,哪怕半身覆铁,昆仑弟子也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
脚步声停在舱边。
一个带着点少年气的女声响起,调子拽拽的,像含着颗糖漫不经心:“醒了?算你命大,还以为你神经接驳排斥,要再躺个三五天。你都睡四天了,再醒不来,临时义肢就要和神经长死了。”
谢宁泠循声望去。
舱边倚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高束的紫马尾利落张扬,额间点着一点淡色花钿。她穿一身幻彩流光的紫纱长外袍,露着腰腹,腿侧隐约可见金色的机械纹路,手里转着个闪闪发亮的金属零件,指尖翻飞玩得熟练。小姑娘眉眼很漂亮,眼神却带着点桀骜的疏离,像只炸毛的小兽,正上下打量着她。
见她看过来,阿糯撇撇嘴,指尖一收攥住零件,往前走了两步:“别乱动。送你过来的时候下肢被钝器重创,血管神经全毁了,不接临时义肢撑不到现在。你全身上下就半片身子是原装的,左手加两条腿都是临时义肢,只接了神经末梢,动一下扯得神经疼,别给自己找罪受。”
四天?
谢宁泠皱紧眉。她记得自己明明倒在昆仑的雪地里,清兵的刀就在眼前,怎么一闭眼一睁眼,就躺在了这铁匣子里?
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扯得喉咙发疼:“你是何人?此处是何地?我身上这些……是什么器物?救我的人是谁?”
“我叫沈糯,也可以叫阿糯。”阿糯耸耸肩,随手把零件塞进宽大的袍袖里,“这儿是废弃数据站,在一座废城的顶楼。救你的人叫陆珩,为了把你从时空裂隙里拖回来,自己弄了一身神经灼伤,刚能下地就出去找能源组件了。不过话说回来对付一帮古代清兵上去就用离子解离,多少带点个人情感。”
时空裂隙?
谢宁泠听得云里雾里,这些词她一个都不懂。她没心思细究这些怪异名目,心里只记挂着一件事。她攥紧右手,指节泛白,急急追问:
“那昆仑山门呢?我师父凌清渊,还有诸位长老、同门师兄弟,我两个徒弟阿砚、阿苓,他们怎么样了?”
一句话问得又急又快,尾音都在发颤。她死死盯着阿糯,连呼吸都屏住了,像在等一句生死判词。
阿糯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眼看向谢宁泠,那双总带着拽气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软意。她没绕弯子,平铺直叙地开口,语气轻却重:
“康熙三年冬,官府以谋逆罪围剿昆仑派,满门上下尽数殉难。掌门、四位长老,还有门下弟子,正史里写的是‘无一生还’。那两个孩子……记载里只说乱后失踪,多半也是没了。”
高台惊梦
话音落下的瞬间。
谢宁泠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后背重重靠回舱壁上。
满门殉难。
无一生还。
师父没了,师伯师叔们没了,师兄师姐们没了……连她拼了断手裂骨的代价想护住的阿砚和阿苓,也没了。
百年昆仑,一夕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