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日蚀英才（第1页）

“那时的人类已经站到二型文明的门槛上。”周衍道，“聚变只能让我们利用行星上的燃料，若要真正掌握恒星级能源，就必须截取太阳的输出。于是中枢启动了戴森云计划。”

无数轻薄的能源晶片被发射到太阳轨道，像一群环绕恒星飞行的金色鳞片。它们各自吸收光能，再以定向传输的方式送往太阳系各处。

前期所有演算都没有问题。

轨道、遮光率、能量回传、晶片间距，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元始中枢数以亿次的模拟。可真正实施时，部分晶片群受到太阳风暴影响，姿态同步出现微小偏差，原本应均匀分散的遮光在短时间内叠到了一起。

“它们只多挡住了约百分之一的日光。”周衍说。

谢宁泠蹙眉：“仅一分，便会出事？”

“太阳照向整个地表的能量太大了。少一分，对一间屋子来说不算什么，对整个世界却足以改变海温、季风与作物生长。”周衍解释道，“更麻烦的是，那次遮挡并不均匀。有些区域连续数月光照骤降，有些区域则因能量回传失控遭受热浪。冰层扩张又反过来反射更多阳光，季风带偏移，农作物大面积绝收。”

“后来呢？”阿糯问。

“后来便是你们在旧档案里见过的那些事。寒潮、洪水、干旱、饥荒，城市能源调配失衡。许多地方并非没有物资，而是运输线断了；并非没有救援，而是中枢优先保全戴森工程与高价值城邦。无数人的家园在几个月里被毁。”

抗议由此席卷各州。

起初只是要求暂停工程、公开事故数据、优先救济灾区。后来有人冲击能源站，有人破坏晶片回传节点，也有人开始组织武装反抗。

“中枢认为，直接镇压只会让反抗扩大。”周衍的目光渐渐沉下去，“林深便提出了一个看似温和的办法。”

“天枢英才计划？”谢宁泠问。

周衍点头。

对外，计划宣称要从全域选拔最有潜力的孩子，给予最好的教育、最先进的改造，把他们培养成能深入灾区、对抗天灾、守护民众的“文明英才”。

宣传影像里，那些孩子穿着洁白制服，站在阳光下，被称作人类未来的英雄。

“听起来倒像是善举。”谢宁泠道。

“若真是自愿选拔，当然是善举。”周衍的声音冷了几分，“可他们需要的不是英雄，是绝对服从、可以用于平息动乱的顶级战力。”

计划最初允许家庭自愿报名，可报名人数远远达不到中枢模型所需的样本量。于是“自愿”很快变成了全域筛查。凡是六到八岁、神经适配度与战斗潜质达到标准的孩子，都会被从家中带走。

每一届，约十万人。

阿糯捏着瓜子的手停在半空。谢宁泠没有出声，只将袖口一点点攥紧。操作台上，那柄尚未完成的剑仍悬在机械臂下，细蓝光沿剑柄缓慢亮起。

第一轮筛查机械排斥，无法适应者被判定为“无培养价值”，成批送往低优先级区域自生自灭；第二轮测试神经同步，未达标者接受低阶改造，被分往后勤与基层岗位；再往后是高压训练、实战对抗、极端环境生存、规则服从与意识稳定测试。

“一层一层筛下去，最后只留下一个首席。”周衍说，“其余人并不会回家。他们被按适配度重新分配，成为外勤士兵、工程劳工、净化单元的意识样本，或者像阿峰那样，被丢到废城。”

谢宁泠抬眼看向周衍：“十万孩童，只为选一人？”

“每一届都是如此。”

“他们的父母呢？”

“有人被告知孩子进入了更高阶的文明培养，有人得到一笔补偿，有人反抗，然后被送去认知矫正。更多人连孩子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周衍手中的零件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等最后的首席长到二十五六岁，躯体与神经都达到峰值，再为其完成顶配战斗改造。往后，他们便是天枢圣域最锋利的刀。”

阿糯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陆珩就是第三届？”

“是。”周衍道，“他是第三届最后留下的首席。”

周衍望着演算板上缓缓成形的蓝色刃体，沉默片刻，继续道：

“我当年极力反对。我告诉林深，机械接驳是用来把人从病床上扶起来的，不是用来把孩子拆成零件，再挑出最好用的一件兵器。”

“他听了么？”谢宁泠问。

“没有。”

“他说，灾变之后人类不能再承受漫长而低效的成长，文明必须有足够强的守卫者；他说十万人的分流不是牺牲，而是依据各自价值安排最适合的位置；他说只要最后选出的英才能救下更多人，过程便值得。”

周衍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

“那套话听起来处处有理。每一个数字都能自洽，唯独数字里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