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倒塌的瞬间,没有爆炸的火光,只有一声来自大地深处的、疲惫的叹息。
林见感觉自己像被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撞击,整个人离地而起,重重砸在十几米外的废墟堆上。后背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剧痛,他张口想喊,却只呕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
耳膜里全是尖锐的鸣响,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白默片。
“林见!林见!”
有人在用力摇晃他的肩膀,声音忽远忽近。
林见艰难地睁开眼,视野花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是阿雅。她的额头有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糊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却是前所未有的火焰。她脖子上挂着的摄像机,镜头已经碎裂,像一只瞎掉的眼睛。
“老枪……老枪在哪?”林见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
“那边……快!”阿雅咬着牙,架起林见的一条胳膊。
两人踉跄着冲向废墟深处。
那里,老枪(赵刚)半跪在一片扭曲的钢筋丛林中。他平日里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像是一张被拉断的弓。他怀里抱着一个人,双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仿佛只要一松手,怀里的东西就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是秦司令。
老人原本花白的头发,此刻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他的胸口,被一根拇指粗的螺纹钢贯穿,前后透亮。但他还活着,眼睛半睁着,瞳孔时而涣散,时而收缩,像是一台信号不良的电视机。
“司令!司令你挺住!”老枪的声音在发抖。这不是战场上的动员令,这是一个老兵面对袍泽濒死时,压抑不住的哭腔,“救护车!妈的哪来的救护车!”
“小……小赵……”秦司令的嘴唇翕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粉红色的泡沫,“别……别喊了……听我说……”
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死死抓着老枪的衣领,力气大得吓人。
“林……林见……”秦司令的目光越过老枪的肩膀,落在被阿雅搀扶着的林见身上,“糖……那颗糖……还在吗?”
林见浑身一颤,下意识摸向口袋。
那颗在广场上秦司令塞给他的水果糖,已经在口袋里化了一半,黏糊糊的,像一团化不开的乡愁。
“在。”林见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一直带着,秦叔,我一直带着!”
“好……好……”秦司令似乎想笑,但胸腔里传来的剧痛让他的脸扭曲成一团,“那颗糖……不是我的……”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林见,眼神里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悲悯。
“那是……1999年……你妈……苏晴……来看我时……塞给我的……”
苏晴。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钥匙,猛地捅进了林见记忆最深处的锁孔。
不是系统灌输的记忆。
不是照片上的定格。
是一段被尘封了二十多年的、真实的画面,在林见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不是现在的医院,是九十年代末的老式病房。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长发披肩,眉眼温柔。她站在病床前,把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水果糖,塞进秦司令(那时还很年轻)的手里。
她哭了。
眼泪掉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小林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做了一个“快走”的手势。
“她……她没死?”林见嘶吼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妈……她到底怎么了?”
秦司令没有回答。
他的手,在林见掌心,慢慢变冷。那只抓着老枪衣角的手,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无力地垂落下去。
“司令——!”
老枪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那不是简单的悲伤,是信仰崩塌的绝望。他抱着秦司令逐渐僵硬的尸体,额头重重磕在满是碎石的地上,一下,又一下,直到额头上渗出血来。
周围的“老兵”们——那些头发花白、记忆错乱的老人——默默地围了上来。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