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没有了帮忙作弊的威胁,斐潜依然在空余时间潜心学习。
期中测试过后,史鹏也结束了他的惩罚,这段时间里安分得很,毕竟是他惹事在先,也没有抓到斐潜举报他的证据,只能怪时运不济,自认倒霉。
斐潜课后前往白芳雅的办公室,想要和她商量一下期末的考试安排,还没走进办公室,就见大门半敞,房间里传来交流声。
“他们真的成功培育胚胎了?”
“不然呢,要不怎么会丢下两个先天不足的孩子,肯定是有了更好的选择呗。”
不是主任的声音,斐潜停下脚步,轻手轻脚地往里探了一眼,瞥见两个身披红色马甲的社工在打理工作台的间隙聊天,其中一个有些面生,但斐潜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两个月前照顾过甘凝一段时间的新社工。
他发现甘凝的自残倾向后,特意找寻过这个新来不久的社工,两个月以来,斐潜几乎每天都会去看望甘凝他们,却一直没有再见到这个社工轮岗来宿舍帮忙,和一名老社工聊天后才得知,那个新社工的亲戚是镇上的政府官员,靠关系给他在福利院安排一个闲职,没想到他很嫌弃和一群小孩打交道,尤其是照顾甘凝这种问题儿童,无奈之下主任将他调岗,专门清扫办公室的卫生。
斐潜没有听八卦的心思,见主任不在,他转身要走,却听见房间里的新社工说:“怎么不早用上人造子宫啊,这样的话我一开始也不用照顾那俩麻烦的姐弟了。”
斐潜脚步一顿,像是一脚踩在荆棘丛里,密密麻麻的刺痛感从脚底传遍全身。
“你轮值的时间已经是最短的了,还不够轻松吗?”
“你不知道让那小子好好吃饭喝药有多麻烦,我发现他吃硬不吃软,不说他几句他都不会给你反应。”
“这个方法奏效吗?”
“把他父母嫌弃他自闭的事实强调一遍,再告诫他不要总是给别人添麻烦,浪费我的时间,见效可快了。哎你说那人造子宫什么时候可以普及啊,到时候我也去培育一个,最好是个心智健全的天才儿童。”
“这哪是一般人能用上的,那两个暴发户也是争取了好久才排到的名额,听说男方断断续续戒了三年烟酒才培育出一个健康的胚胎。”
“看来他们一培育成功,就急着把那两个累赘给丢掉了,要是我的话,我也不乐意带着两个拖油瓶生活,一个体弱,一个脑子有问题,这样的人生在有钱人家里,更让人笑话。”
办公室里两人聊得很投入,斐潜和他们仅有一墙之隔,一面热火朝天,一面冰天雪地。
斐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明明内心极度厌恶,想要即刻远离,可脚下就像是生了根,把他牢牢地钉在原地,经受言语的尖刃刮刺,心口被剜了一刀又一刀。
“小渡。”
脑海里传来平顺温和的声音,将斐潜抽离在外的思绪连根拔起。
“走吧,他们听起来已经打扫完毕了。”
两名社工嬉笑着走出办公室,交流声传遍空荡的走廊,斐潜一个人低着头从暗处的转角下楼离开。
当年甘凝和甘薇被遗弃在青石镇一个荒山的山脚下,只有五六岁,要不是有居民及时发现,他们恐怕早就成了野草的养分和野狗的吃食。
怪不得。
斐潜咬着牙,脚步飞快,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奔走,呼吸急促,像一个随时就要爆炸的氢气球,只能用疾走的方式一点点地倾泻胸腔里的火气。
怪不得在如今这个物资丰裕的时代,还会有福利院这样的组织存在。
原来不是什么家庭变故,也没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就是亲生父母筛选后的主动抛弃——不健全的孩子在他们眼里,就是惹人厌弃的残次品,可以被毫不留情地遗弃。
甘薇和甘凝是这样,那福利院的其他孩子呢,那他自己呢?
自己也是因为身体原因被主动抛弃的那个吗?
斐潜眼睛里的雾水被火气烧干了,从心底扩散出彻骨的寒意,他走在绿植丰富的隐秘小道上,体内冰火交加,一边大喘着气一边无声发笑——原来让他隐隐期盼的亲情盲盒根本不会被他接收,从出生后大脑产生异变开始,他就是被父母主动断亲的弃子。
“小渡,别乱想。”
独立意识让他冷静下来,仿佛知道他为何如此悲愤,轻声劝慰道:“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称得上合格,但你是个优秀的孩子,没有被困陷在恶劣的环境里,再说了,你对父母没有什么记忆,所以你并没有确定自己的身世。”
是啊,他对亲生父母没有半点印象,记忆之初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冰冷的独立病房,十几年来,他没有收到过关于父母的任何信息。
但他大脑有损,如今身处福利院,是既定的事实,斐潜实在想不到自己沦为孤儿,还能有什么其他合理的客观原因,此刻他觉得自己就算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也是个让人易于接受的说法。
斐潜缓缓蹲下,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无端地想,自己人生头四年的记忆凭空消失,是一个没有来路的人。
“我……有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