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鹏果然去告密了。
他原本只是不服气,想要趁秋游在没有监控也没有人证的角落里收拾斐潜一顿,只为了给自己出气,没想到跟在斐潜身后,发现斐潜一个人坐在石头上自言自语,简直像在和另一个无形的人对话。吓得史鹏和活见鬼一样,屁滚尿流地从白云山一路告发到主任办公室。
坐车去往精神卫生中心的路上,随行的社工询问他的情况,斐潜只回答一切如常,没有什么异样,见他提供不出什么有效信息,社工没有再发问,渡渡车内十分安静,只能听见车轮碾过地面的摩擦声。
然而斐潜不止能听见这些,他还能听见脑子里喋喋不休的话语。
“小渡,不要担心,现代医学对精神疾病的判断,更多建立在患者的具体表现和口述的情况上,只要你正常应对,他们不会把你的病情判定严重的。”
“……我知道这也是你追查病因的机会,但是这里的医疗水平不高,我不想让你这样冒险,而且……出于私心,我也想……陪你久一点……”
“……”
斐潜在车内无法交流,就这样听着独立意识轻柔的声音,回忆起这段时间奇妙的经历,想起他和自己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些“陪伴”“鼓励”和“崇拜”,像投入水底的船锚,把他牢牢地拴在动荡的海面,等这场风暴过去,他才能开启新的旅程。
青石镇精神卫生中心的大门缓缓打开,渡渡车驶入直通通道,斐潜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已经五年没有回来过这里了。
所以他差点绕晕了——因为他只熟悉住院部六楼的环境,从前一直生活在独的立病房,常规检查由医护人员移动机械到病房内就诊,对于医院的其他部门、楼层以及周边环境,斐潜几乎一无所知。
社工在渡渡车上原地等待,斐潜跟在前来对接的护工后面,从地下通道坐直梯进入门诊部二楼,斐潜看了一眼门边电子屏幕上显示的信息,神经内科的副主任医师法显正在值班。
门诊室里的法显一脸苦相,习惯性皱眉撇嘴,显得他抬头纹和法令纹尤其明显,他扶着那嘎吱作响屏幕支撑架,看了面前的棕毛小子一眼,把感应器往前一放。
“医疗记录显示一下。”
斐潜拿手环一碰,他的医疗档案就同步到法显面前的屏幕上,法显不紧不慢地点开,问道:“你有什么问题啊?”
斐潜一脸镇定:“没什么问题。”
“那你来做什么?”
法显见惯了这种无理取闹的患者,一边滑动档案,一边慢悠悠地说:“来这里的病人,只有两种极端情况,要么就是肆无忌惮地发疯,要么就是和你一样,有病装作没病,想要逃避治疗。”
斐潜面无表情地咽了一口唾沫,听见法显接着说:“小毛孩,我说了这是极端情况,你要是一直不肯承认,说明你已经病入膏肓了。”
法显扭过屏幕,支架发出将要退休的金属摩擦声,他指了指屏幕上的信息,对斐潜说:“你看你,四岁的时候就因为肿瘤疾病做过开颅手术,上面显示你术后情况良好,还是潘鸿云院长亲自操刀的,按理说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怎么,最近又复发了?”
斐潜闭着嘴摇摇头,法显叹着气在屏幕上填写诊疗单,“你先检查一遍吧,先去做头颅MRI……”
斐潜看见自己的部分医疗档案,有一行信息十分扎眼,他开口问:“为什么我都出院了,上面显示的还是标红的‘待观察’状态?”
法显打字的手一顿,他向来只看和病情相关的有效信息,根本没注意到档案上最后一行的文字,他手指一滑,切换出斐潜的档案信息。
几秒过后,法显再次向他确认道:“你真的,没有任何问题吗?”
斐潜正要否认,脑海里突然传出声音:“小渡,要不,你还是和他说一点有关精神不振的症状吧。”
“我……最近有些失眠,入睡有些困难。”
斐潜前几日因为秋游的日子将近,兴奋地睡不着,手环数据也显示他这两天凌晨两点还没进入睡眠,也算合情合理。
法显挠着他的头发,忽然看见了什么,点开屏幕上的信息一看,疑惑地说:“白芳雅主任说,你好像有自说自话的症状?”
“没有,是别的同学造谣,她让我来检查,只是走个形式,好堵住那些人的嘴。”
法显表情十分纠结,似乎觉得门诊室里的温度异常燥热,他挠头皮的手指抓了又抓,终于忍受不住,揭下假发套大揉特揉,斐潜眼前白光一闪,见对方的脑袋一瞬间变得锃光瓦亮,被满嘴惊讶堵住发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