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04浓缩的精华（第1页）

扫描机器的物品放置区域不小，但老先生坚持一张张录入，给每一幅作品都单独在储存文件里命名。有了斐潜的帮忙，文件传输的效率很高，他不用再一遍遍弯腰拆放和收拾，只需要专注辨认，给屏幕上的文件整理归类。

“真是感谢你的帮忙，小朋友，让我节省了不少时间。”老先生对这些字画如数家珍，却记不惯人名，还是习惯这样称呼。

“没事，我从没见过这些，对我来说很新奇，能有机会欣赏这些美好的作品，也是我的荣幸。”

斐潜每每打开卷轴，就像拆封一个随机掉落的历史礼盒，里面是不同神韵的花鸟鱼虫、雄伟绮丽的山川湖海，或遒劲或舒柔的手书文字，这些都是他不曾近距离接触过的、跨时代的艺术品，因此丝毫不觉得厌倦。

卷轴表面不只有纸张材质，还有丝织手感的绢帛，轴杆大多是带漆的竹木，导热性比金属弱，摸起来很温和。

斐潜的眼神粘在精美的书画上，抽空向老先生问道：“您怎么想到来这里扫描留档？”

老先生有条不紊地整理着文件，周身的气场沉着稳定，他用的是手写输入，在屏幕上书写着端正秀丽的文字，平静地回答：“儿女在外安家，敲定好过几个月回来带我和老伴一起迁居，我原本并不想麻烦他们，也没有离乡的打算，可他们的孝心太过热忱，在外总挂记着远方的父母，老伴也想着和儿女团聚，一家人可以相互照应，我自然不能不识趣，扫了他们的兴。”

“权衡之后，还是家人更加重要，所以我打算捐掉这些收藏，临行前录入扫描图片，算是做个纪念。”

斐潜眼神闪动，充满不解，偏头挠了挠自己的发尾，问道：“这些收藏不能一并带走吗？”

不过是几十幅卷轴而已，以现在的物流水平，房子都能给你拆卸搬空。

老先生笑声开怀，他自决定捐献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化好了所有的遗憾和不舍。

“小朋友，我的收藏，可不止这些，如果每次都按照这个数量计算，往后大概还要再来不下五十回。”

斐潜粗略一算，顿时大惊失色，被这庞大的数字给吓到了，老先生笑着解释：“其实也谈不上收藏，大多是家传的作品，我从小也对这些感兴趣，留下不少练笔，这些都是成长的回忆，和对父辈的留念，带不走的，就都留在这里吧。”

“那、那要全部搬走，也不是什么难事吧，为什么要选择捐赠呢？”

斐潜还是想不明白，珍惜的东西，不应该时刻拴在身边吗，就像他的启明星一样，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随时获得最大的慰藉。

老先生眼神波动，平静的湖面终于产生一点涟漪，他看向这个未经世事的懵懂少年，眼里情绪变得复杂，却让人看不清悲喜。

“有些东西，过了某一阶段，便不适合强留在自己身边。我没有选择带走它们，是因为我无力继续打理它们，我年纪大了，孩子们又对这些书卷不感兴趣，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堆废布烂纸，留着也是占用空间，未来这些作品的去向，或许是在储物堆里落灰，又或许会被贱卖到不识货的人手里，我应该要给他们找到更好的归宿。”

对老先生来说，眼下最好的归宿，就是把这些收藏安置到雾棱山域最大的博物馆，那里有独属于它们的舞台和灯光。

剩下没有达到收藏价值的作品，就留在他的家乡，和滋养创作者的土地埋在一起，何尝不是一种，落花化泥。

这种忍痛割爱的感觉并不好受，斐潜听得有些郁闷，惋惜和不甘的情绪一点点漫了出来，大概是因为——觉得无能为力吧。

老先生命名完成最后一个文档，走过来拍拍斐潜耷拉的脑袋。

“等你长大了，或许会明白，力有所能的回馈者，比单方面的汲取者，更能感知快乐和收获幸福。”

所有的文件完成扫描和存档，留在档案馆交由工作人员统一保存后移交博物馆，两人走出档案馆，斐潜想起老先生说起的收藏，抬起头向对方询问：“您还得来很多趟是吗？怎么不开渡渡车，这样脚程快些，也不用在路上受累。”

老先生说：“这距离也不远，我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有这些爱好支撑，平日里也不常出门，十五分钟生活圈足够满足我和老伴的日常生活需求，渡渡车——”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已经很多年没开过车了，这些年渡渡车应该更迭了好几代，现在的智能版面，我早不会用啦。”

对于害怕出错导致机器失控的老人家来说，那些花花绿绿的触控按键就像一颗颗定时炸弹，没有勇于试错的年轻心态作为支撑，是很难灵活运用这些软件的。

斐潜走到即将分别的路口，鼓起勇气对老先生说：“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来帮忙。”

学校离档案馆也不远，不出十分钟，斐潜就看见了学校的大门，他还沉浸在古老的艺术里，脑海里轮番播放着那些带有力量的笔触，从视觉审美到文化内涵，都给斐潜留下深刻的印象。

原来匠人倾注心血打造的艺术，是这样富有情感、打动人心。

“小渡——”

“嗯？”

斐潜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忽略了好几声脑海里的声音。

“还在想那些字画？想得这么入神。”

斐潜小声说：“是啊，你不觉得震撼吗？人怎么能画出那么传神的画，写出那么精妙的文字，虽然我不懂这些艺术，但是我的共情本能告诉我，这一笔一划都是经过巧妙设计和反复构思创作而成的，在那个没有人工智能代劳的时代，多少年的精雕细作才能达到这样出神入化的地步。”

曾经居然有一群人花费大半生，只为挖掘文化的深度、钻研美感的极限，简直无法想象。

电子软件里的教辅知识是雪球，一步步越堆越高，越滚越大，期间会因为遗忘不断消融。这些文化结晶是果实，供人观赏、果腹、汲取养分，大脑知识图谱的树状图会在文化的浸润下变得更加枝繁叶茂。

“小渡，文化的力量是无形的，而文化，有精华，也有糟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