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斐潜来说,福利院就像凝固的石膏像,安静地陈列在小镇里,无视岁月的洗涤,一直都是记忆中的模样。
要不是福利院的孩子们在逐年长高,斐潜在院子里根本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
“神呐,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严绪和斐潜在门口拥抱,严绪迟迟不肯撒手,斐潜埋在他的肩膀,氧气逐渐耗尽,挣扎着说:“是你白天很少待在福利院,才导致我们经常错峰出行吧。”
严绪手下留情,让斐潜从紧实的怀抱中解脱,他揽过斐潜的肩膀往里走,语气豪迈:“那不是配合上头的安排嘛。”
严绪即将成年,前段时间开始进入福利院统一安排的培训渠道,在机械工厂定时定点做义工过渡,考核合格后配合工厂需求进入固定的工作岗位,之后的人生,就由他自己做主。
斐潜陪严绪回到宿舍,他没有进去,因为宿舍里来了新人,里面已经没有属于他的位置,床位人员持续流动,不会专属于某一个人。
严绪放下工具,很快出门,和斐潜一起在院子里闲逛,他们都是出笼的鸟儿,即将飞往不同的天地。
操场上没什么人,活泼好动的学生都挤在放大感官的娱乐室,室外运动不足以在短时间内释放足够的快乐因子,吸引不了多少追求瞬时正反馈的人,斐潜和严绪并排走在跑道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但两人的手环已经和智慧操场的自动感应设备解绑,没有手动打开的情况下,不会记录他们的运动数据。
他们走过的地方,脚印会被太阳暴晒、狂风刮擦、雨水冲刷,不会在日后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没有来过。
“工作累吗?”斐潜关心道。
严绪的腰身壮了一圈,体力劳动就是这样,一边锻炼一边消磨,他松快地说:“这才哪到哪,我目前学的都是些固定的流程,熟练之后都不用费脑,肌肉记忆推着我上手,就是下班的时候,看见手里的工具握了一整天,想到往后可能会一辈子粘在我手上,就觉着有些无聊。”
和某一样东西长期绑定,如果没有信念支持,早晚相看两相厌。
严绪说着笑了一下:“好在我并不反感这种工作,稳定的工作总是枯燥的。”
即使是领着最低的薪水,熬着最长的工时,只要他还有一技之长,能负担自己的生活,月月都有结余,就已经过上命途多舛之人羡慕的平淡生活。
斐潜没有说话,他没有资格评判对方的生活状态,每个人的追求是不一样的,燕雀有燕雀的安逸和闲适,鸿鹄有鸿鹄的激情和昂扬。
严绪垂眼看着斐潜在阳光照射下宛如金棕丝绸一般柔滑细腻的发顶,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顺口反问他:“你呢?签了那个协议,还要再读好几年书吧,往后成了高精尖的人才,做的一定是省力又高薪的工作。”
斐潜的头发被严绪盘在手里打旋,没有急着反抗,思忖着回复:“如果我说,我不想被那个协议困在这里,你会觉得我异想天开、不自量力吗?”
契约精神是思政课里强调的知识点,毁约行为总与“不诚信”和“虚伪”挂钩,严绪也不知该如何评价,只能用开玩笑的语气:“你不打算‘归巢’了吗?”
“如果青石镇是我的家乡,那我还没有出过‘巢’呢,也没有离开过雾棱山域这片树林,怎么算是千帆阅尽,荣归故里?”
“可……你执意离开,往后你的个人信息里,将永远被标注为失信人员,这对你未来的发展,没有什么好处。”
斐潜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思绪却无比明晰,他向严绪坦白:“一个人如果意识到自己生病了,还会有这么多顾忌吗?”
他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燃烧,以燎原之势燃烧。
焰火熄灭后,余下的灰烬,就是他不可磨灭的足迹,至于野草,只会在草木灰的滋养过后生长得更加繁茂,那也是他燃烧生命后留下的生生不息的遗迹。
“你生病了?”严绪正给斐潜打理着头发,闻言动作都变得僵硬起来,手指上的薄茧轻轻刮过斐潜的头皮,不痛不痒。
“很严重吗?”严绪说话都不再中气十足,嘴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不知道。”斐潜实话实说,“正是因为不确定,才想尽力走得更远,非必要的停歇对我来说就是在浪费时间。”
他这个想法带着两份私心:如果自己无药可医,那就努力见识更加广阔的天地,用自己的眼睛看清世界的全貌;如果未来有希望痊愈,那他更要珍惜和独立意识相处的岁月,在有限的陪伴时光里给他带去更多的珍贵回忆。
严绪问道:“你打算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