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安静了许多,暴雨声被层层建筑和茂密植物阻隔,变得遥远而朦胧,成了背景里一片混沌的白噪音。牧火终于停下脚步,松开了握着武威的手。武威的手心一空,那滚烫的触感和戒指的硌痕瞬间消失,只剩下皮肤上残留的、细微的湿意和一种奇异的空虚感。他不动声色地将手垂在身侧,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牧火转过身,面对着他。宫灯的光晕柔柔地洒在他脸上。他脸上的红晕似乎退去了一些,但眼角眉梢依旧氤氲着酒意和某种极度兴奋后的、异常明亮的色彩。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武威,里面的情绪浓烈得几乎要满溢出来——欢喜、期待、紧张、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深埋的偏执和势在必得。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平复过于剧烈的心跳,然后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紫檀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门内,没有立刻亮起刺目的灯光,只有一片暖融融的、橙黄色的光晕,从里面流淌出来,混合着某种清雅安宁的甜香,瞬间包裹了站在门外的两人。是檀香,混合着一点点柑橘和雪松的味道,温暖、沉静,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牧火侧身,让开门道,抬眼看向武威,声音比刚才在宴席上更加轻柔,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但眼底的亮光却灼人:“老公,”他说,“我们的房间。”武威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牧火的肩头,投向门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铺着的、厚厚的、深红色织金地毯,图案是连绵不断的云纹和蝙蝠(福),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地毯柔软得似乎能陷进去脚踝。房间很大,是打通了至少三四个开间形成的巨大套房。整体色调是温暖厚重的深红、暗金与沉木原色,并非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处处透着内敛的奢华与精心的设计。正对门的,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不,此刻应该称为“观景墙”。因为外面暴雨如注,漆黑一片,但可以想象晴天时,窗外定是这片园林最精华的景致。此刻,厚重的深红色丝绒窗帘并未完全拉拢,留下中间一道缝隙,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室内,映出窗外狂舞的树影,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雨点密集地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砰砰”声,反而更衬得室内安宁温暖。房间左侧,靠墙是一整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多宝阁,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瓷器、玉器、古籍匣子,还有几个……赛车模型。武威的目光在其中一辆精致的银色f1模型上停顿了半秒。多宝阁前,是一组宽大的深棕色皮质沙发和同色系的茶几,沙发柔软宽大,足以让他整个人陷进去。茶几上摆着一套精美的白瓷茶具,和一个正在袅袅吐着青烟的白铜香炉,那安宁的甜香正是来源于此。房间右侧,被一道精致的苏绣花鸟屏风半掩着,后面隐约可见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和满墙的书架,像是一个小书房。而房间最深处,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床。一张尺寸惊人的拔步床。通体由珍贵的金丝楠木制成,木质在暖光下流淌着蜂蜜般温润的金黄色光泽和清晰优美的山水纹。床架极高,上有顶盖,四周有立柱,柱间有围栏,围栏上雕刻着极其繁复精美的图案——不再是宴会厅的龙凤,而是缠绕的莲花与莲叶,间或有游鱼嬉戏,鸳鸯交颈。床檐下垂着深红色的鲛绡帐,此刻用金色的帐钩挽在两侧,露出里面铺陈的、同样是大红色的、绣着金色并蒂莲的锦被和摞得高高的鸳鸯枕。床前有踏板,踏板上铺着柔软的皮毛垫子。床的左侧,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带镜子的梳妆台,虽然看起来簇新,但样式古雅。这不像一张床,更像一座小小的、精致奢华的宫殿。而此刻,这张“宫殿”般的床榻上,铺洒着厚厚一层新鲜的、还带着水珠的玫瑰花瓣。深红、粉红、香槟色的花瓣,在红色锦被和暖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靡丽又纯洁的美。浓郁的花香混合着檀香,形成一种奇异而暧昧的氛围。床头柜上,摆着两只小巧的、用红绳系在一起的合卺杯,是白玉雕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旁边还有一支燃了一半的、手臂粗的龙凤喜烛,烛火静静燃烧,偶尔轻微噼啪一声。武威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从温暖的地毯,到奢华的多宝阁,到安静的香炉,到那辆银色的赛车模型,最后,定格在那张铺满玫瑰花瓣的、巨大而古老的拔步床上。